林空是被剁肉声吵醒的。
天还没亮透,窗纸发灰,外头传来有一下没一下的声响——咚、咚、咚,比昨晚慢多了,听着像剁骨头。他侧过身,胳膊底下空了,阿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墙根去了,缩成一小团,褥子蹬到脚边。
他坐起来,披上褂子往外走。
院子里凉,露水打湿了草鞋。爹蹲在后院门口,借着天边那点亮光在忙活,麂子已经剥了皮,挂在旁边木架子上,血淋淋的一团。
爹听见脚步声,头也没回:“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再去躺会儿,赶早集不用你。”
林空没走,蹲到爹旁边看。爹手里拿着刀,把骨头上的肉一点一点剔下来,刀法很慢,每一刀都削得很干净。旁边地上铺着一张旧席子,上头摆着几块剔好的肉,用草绳捆着。
“这能卖多少钱?”林空问。
“麂子肉金贵,”爹说,“整卖了能换两三斗黍米。要是运气好,碰上镇里来的主顾,还能多换点盐。”
盐。林空想起灶房里那个小罐子,底上铺着一层粗盐,掺着灰,娘每次做菜只舍得捏一小撮。
爹继续剔肉,刀在骨头缝里游走。林空看着,忽然问:“爹,山里的妖兽,你见过没?”
爹手上顿了顿,没抬头:“问这干啥?”
“就是问问。”
“见过。”爹说,“早些年跟你爷进山,远远瞧见过一头。那么大。”他腾出一只手比了比,比划得很大,“站着比人高,脑袋上长角,身上冒着黑气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爷拉着我跑了。”爹把剔下来的骨头扔到一边,“跑了一天才甩掉。”
林空没说话,看着爹的侧脸。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上的刀慢了。
“那东西,打不过?”林空又问。
“打不过。”爹说,“人拿什么打?刀子捅不进去,弓箭射不透。见了只能跑,跑不过就死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你爹这条命,是你爷拿命换的。那年要不是他挡在后头,我也没了。”
林空愣住。爹从来没讲过这事。
爹把刀放下,拿起另一块肉:“所以你少往山里钻。柴够烧就行,别贪多。”
林空嗯了一声。
天更亮了些,东边泛出红来。爹把剔好的肉一块一块码进背篓里,上头盖上一层干草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我去镇上,你在家看着你弟。”
“嗯。”
爹背起背篓,往院门口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灶房里有昨儿个剩下的窝头,热热吃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脚步声响远了,听不见了。
林空还蹲在那儿,看着地上那堆剔完的骨头。有几根上还挂着点肉,他想着一会儿可以拿去煮锅汤,能喝两天。
后院角落传来鸡叫,一只,两只,接着全叫起来。
他站起来,往后院走,撒了把谷子。鸡扑腾着抢食,他站在旁边看着,想着爹刚才说的话。
那头妖兽,那么大。站着比人高。身上冒黑气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问这个。可能是昨儿个在山上砍柴的时候,听见远处有动静,说不清是什么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在喘。他当时站着听了一会儿,什么都没看见,但心里发毛,砍完柴就赶紧下山了。
鸡吃完谷子,散了。
他转身往前院走,走到一半又停住,回头看那片林子。林子在后山那边,远远的,绿油油一片,看不出什么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往灶房走。
灶房里已经有人了。娘坐在灶台前烧火,阿远蹲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个窝头在啃。见林空进来,阿远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糊不清地喊:“哥——”
“嗯。”
林空走过去,从筐里拿了个窝头,挨着阿远蹲下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,映得人脸发红。
娘往灶里添了根柴:“你爹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这趟能换点盐回来就好了。”娘说,“罐子里剩那点,不够吃半个月。”
阿远咽下嘴里的窝头:“盐是啥味儿的?”
娘看他一眼:“你天天吃,不知道是啥味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远摇头,“就记得咸。”
娘笑了笑,没说话。
林空嚼着窝头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火舌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,咕嘟咕嘟响。
“今儿个还去砍柴?”娘问。
“去。”
“别走太远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阿远凑过来:“哥,我也想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你太小。”
阿远不乐意了,嘴撅起来:“我不小,我都能帮娘烧火了。”
“那是烧火,不是砍柴。”林空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,“山里有野兽,叼走了咋办?”
阿远想了想:“你打它。”
林空被他逗乐了,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:“我拿啥打?柴刀啊?”
“柴刀也能打。”
“打不过。”
阿远不说话了,过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你啥时候能打过?”
林空愣了一下,没回答。
娘在旁边说:“行了行了,别缠你哥了。阿远,去把鸡窝里的蛋捡了。”
阿远站起来,拍拍屁股,往外跑。
灶房里只剩林空和娘。娘往灶里添柴,火光照着她的脸,一条一条的皱纹映出来。林空看着她,忽然觉得娘好像老了些,比去年老了些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咱家,啥时候能搬到镇上去?”
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,没抬头:“问这干啥?”
“就是问问。”
“搬镇上得有钱,”娘说,“得买地,盖房,不是咱能想的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娘又添了根柴:“咋了?不想在山里待了?”
“不是。”林空说,“就是想着,镇上人多,安全些。”
娘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,只说:“别瞎想,该咋活咋活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外头传来阿远的喊声:“娘——两个蛋!鸡下了两个蛋!”
娘应了一声,嘴角弯了弯。
林空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:“我上山了。”
“早点回。”
“嗯。”
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娘还坐在灶台前,背对着他,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。
他掀开帘子,走出去。
院子里,阿远端着一个破碗跑过来,碗里卧着两个蛋,小小的,还沾着鸡毛。他举到林空跟前献宝:“哥你看!两个!”
林空看了一眼:“挺好。”
“今儿个能吃蛋不?”
“问你娘去。”
阿远又往灶房跑,跑了两步回头喊:“哥你给我带树枝!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空从柴垛边拿起柴刀,别在腰后,往后山走。
走到村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子。院子不大,土墙有一块塌了半截,一直没修。灶房的烟囱冒着烟,细细的一缕,往天上飘。
阿远的喊声从院子里传出来:“娘——今儿个吃蛋不——”
娘的回应听不清,但林空知道她说了什么。
他转过身,往山里走。
太阳刚出来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路边的草上还挂着露水,走几步裤腿就湿了。他踩着草往前走,柴刀在腰后一晃一晃的。
后山近了,林子在前面,黑压压的一片。
他站住脚,看着那片林子。
昨儿个听见的那个声音,不知道还在不在。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听见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他攥了攥柴刀的把,继续往前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