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把柴捆往地上一扔,甩了甩胳膊。
后山不远,但背着百来斤柴走回来,肩膀还是发酸。他弯腰捡起几根掉出来的细柴,听见灶房里传来刀剁木板的声音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。
“哥!”
阿远从门槛上蹦下来,光着脚丫子跑过来,跑到一半又折回去,弯腰把鞋捡起来套上。
林空看着他笑:“跑什么?”
“娘蒸窝头!”阿远拽着他的衣角往灶房拖,“你闻见没?黍米味儿!”
是闻见了。灶房门口冒着白气,黍米的香味从那团白气里钻出来,混着一点柴火的烟味。林空吸了吸鼻子,肚子咕噜响了一声。
阿远听见了,仰着头笑:“哥你肚儿叫!”
“你肚儿不叫?”
“我不叫,我刚吃了块饽饽。”阿远说着,又从怀里摸出半块,掰下一半往林空手里塞,“给你留的。”
饽饽是昨儿个剩下的,硬了,咬一口掉渣。林空把那半块塞嘴里,嚼着往里走。
灶房里热,母亲站在锅台边,正把蒸好的窝头往筐里捡。她回头看了林空一眼,又低头干活:“柴搁好了?”
“搁好了。”
“明儿个别去后山了,山脚那片快让你砍秃了。往东走走吧,东边林子密。”
林空嗯了一声,靠着门框站着,看母亲的手。那手粗糙,指节粗大,手背上横着几道口子,昨儿个剁骨头时划的。但捡窝头的动作很轻,一个一个码进筐里,不让它们碰碎了。
阿远凑到锅台边,踮着脚往筐里瞅。母亲用胳膊肘把他往外推了推:“烫,离远点。”
“我数数有几个。”
“八个。”
“咱四个人,一人俩。”阿远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抬头问林空,“哥,你俩,我吃俩,爹俩,娘俩,对不对?”
林空说对。
阿远高兴了,又往灶房门口跑,蹲在那儿看天。天快黑了,西边剩一抹红,村子里的炊烟都升起来了,一根一根的,歪歪扭扭往天上飘。
林空走过去,挨着他蹲下。
“爹咋还不回?”
“快了。”
“今儿个能打着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阿远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盯着进村的那条土路。路上没人,几只鸡在路边刨食,刨几下抬头看看,又低头刨。
林空也看着那条路。
爹天不亮就进山了,和村里几个叔伯一块儿。说是山外围的猎物少了,再不打到大的,冬天不好过。林空想跟着去,爹不让,说他毛手毛脚,进深山容易出事。
“等开春,”爹说,“开春带你去。”
开春还早。
阿远忽然站起来:“爹!”
土路上出现几个黑点,慢慢近了,是人的影子。最前面那个走得最快,背有点驼,肩上扛着个什么东西。
林空眯着眼看,认出那个驼背——爹年轻时被野猪撞过,脊梁骨落了毛病,走路就这样。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爹走近了,肩上扛的是一头麂子,不大,七八十斤的样子。他把麂子往地上一放,呼了口气,看着两个儿子:“杵那儿干啥?帮忙啊。”
阿远扑过去,蹲在麂子旁边摸它的角:“爹你真能!这么大!”
林空走过去接爹肩上的绳子。爹躲开他的手,自己把绳解了,问:“你娘呢?”
“灶房。”
爹往灶房走,路过阿远时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:“别摸了,死了。”
阿远不管,还在那儿摸。
林空站在院子里,看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,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,听不清说什么。他又低头看那头麂子,眼睛闭着,舌头耷拉在外头,肚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
阿远抬起头问他:“哥,今儿个能吃肉不?”
“能。”
“吃多少?”
林空想了想:“你肚儿多大吃多少。”
阿远咧嘴笑了,又低头去摸那麂子。
天更暗了,西边那抹红也快没了。炊烟还在飘,但一根一根的,已经分不清是哪家的。风里除了烟味,多了点肉香——不知道谁家在煮什么。
林空蹲下来,挨着阿远,一起看那头死掉的麂子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儿个你还去后山不?”
“去。”
“带上我呗。”
“不行。”
阿远不说话了,过了一会儿,又开口:“那你给我带根好看的树枝回来。”
林空说好。
灶房里传出来娘的喊声:“吃饭了——别在外头蹲着——”
阿远腾地站起来,往灶房跑。跑到门口又回头,冲林空招手:“哥快来,窝头凉了!”
林空站起来,拍了拍阿远刚才蹭在他身上的土。
他往灶房走,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进村的土路。路上空了,鸡也不刨食了,不知道躲哪儿去了。
天黑透了。
他把头转回来,掀开灶房的草帘子,钻进去。
里头亮着,锅里的热气扑了一脸。阿远已经坐在木板子上,手里攥着一个窝头,咬了一大口。爹坐在他对面,也在吃。娘往碗里盛野菜糊糊,稀的,能照见人影。
“坐下吃。”娘说。
林空挨着阿远坐下,伸手拿了个窝头。
窝头很烫,他在手里倒了两下,咬了一口。
黍米的香味在嘴里化开,有点甜。他嚼着,听阿远在那儿跟爹讲今天村里的事,谁家的狗把谁家的鸡咬死了,谁家的小孩掉进沟里了,讲得乱七八糟。
爹嗯嗯地应着,偶尔问一句“后来呢”。
娘把碗端过来,一人面前放一碗糊糊。
“慢点吃,”她说,“窝头够,没人抢。”
阿远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含糊糊说:“我没抢。”
林空没说话,低头喝糊糊。烫的,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。
外头传来一声狗叫,接着又没了。
灶房里只有喝糊糊的声音,嚼窝头的声音,阿远絮絮叨叨的声音。
林空吃完一个窝头,伸手拿第二个。手指碰到筐沿的时候,他看见娘的手也伸过来了,娘顿了顿,把手缩回去,拿了另一个。
他愣了一下,没说话,低头继续吃。
阿远吃完一个窝头,伸手去够第二个。娘把他的爪子拍开:“先喝糊糊,喝完再吃。”
阿远不情不愿地端起碗,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,嘴边糊了一圈野菜沫子。他伸出舌头舔了舔,冲林空笑。
林空也笑了一下。
爹放下碗,站起来往外走:“我去把麂子收拾了,明儿个赶早集卖了。”
娘嗯了一声:“别弄太晚。”
爹掀开帘子出去了。外头黑,他的影子一晃就不见了。
阿远喝完糊糊,又吃了个窝头,打着嗝往林空身上靠:“哥,困了。”
“睡去。”
“你抱我。”
“多大个人了还要抱。”
阿远不吭声,就靠在那儿不动。林空没办法,把他抱起来,往外走。阿远搂着他脖子,脑袋搁在他肩膀上,软塌塌的。
走到门口,阿远忽然说:“哥,明儿个你可得给我带树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要好看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阿远不说话了,呼吸慢慢变沉。
林空把他抱进屋,放在铺上,扯过一张破褥子给他盖上。阿远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林空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出去。
灶房里,娘还在收拾碗筷。她把剩下的窝头收进筐里,吊到梁上,免得夜里招耗子。锅里还剩点糊糊,她用勺子刮了刮,刮出来小半碗,递给林空。
“再吃点。”
“饱了。”
“饱了也吃点,明儿个要干活。”
林空接过碗,几口喝完了。娘接过空碗,也不洗,就那么撂在锅里,明儿个早上一起洗。
“睡去吧。”娘说。
林空点点头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娘还站在灶台边,背对着他,没动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娘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林空走出去,帘子在他身后落下。
外头黑透了,没月亮。他站在院子里,听见爹在后院收拾麂子的声音,刀剁在骨头上,闷闷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往自己那屋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。
他抬头看天。天上有星星,密密麻麻的,有的亮有的暗,挤在一块儿。他看了很久,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
屋里传来阿远的呼噜声,细细的,一长一短的。
他掀开帘子,进屋,摸黑躺下。
阿远翻了个身,手脚并用地扒过来,脑袋拱到他胳膊底下。林空没动,任他拱。
外头爹还在剁肉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得去后山。
好看的树枝,他想着,得给阿远找根好看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