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蹲在灶房门口,看阿远摆弄那根树枝。
阿远把破陶罐搬到院子里,放在太阳底下,嫌位置不好,又挪了挪,挪了三回才满意。他蹲在罐子前面,盯着那三片红叶子,看了半天,伸手想摸,又缩回去。
“摸不坏。”林空说。
“我怕给它摸掉了。”
“掉了就掉了。”
阿远摇头:“不行,掉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林空没再说话。太阳照在身上,暖得让人犯困。他眯着眼,看院墙外头的路,路上没人。
爹还没回来。
娘从灶房出来,端着个木盆,盆里泡着野菜。她在院子另一边蹲下,开始择菜,一根一根地择,慢吞吞的。择下来的黄叶子扔在地上,一会儿要扫给鸡吃。
“娘,爹啥时候回?”阿远问。
“卖了肉就回。”娘头也没抬,“早的话晌午过后,晚的话擦黑。”
阿远哦了一声,又低头看他的树枝。
林空站起来,走到娘旁边,蹲下,帮她择菜。
娘看了他一眼:“今儿个不多歇会儿?”
“不累。”
娘没再说话,两个人蹲在那儿择菜,手指头在水里泡着,凉丝丝的。阿远过了一会儿也凑过来,蹲在旁边看,看了一会儿伸手想帮忙,被娘拍开:“手脏,别碰。”
阿远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,又伸过来:“这回干净了。”
娘没再拍他,由着他揪了几根菜叶,揪得乱七八糟的。阿远揪完了,举着那几根菜叶问林空:“哥,你看我择的行不行?”
林空看了一眼:“行。”
阿远高兴了,把菜叶放进盆里,又伸手去揪。娘由着他揪,揪完的扔进盆里,揪坏的也扔进盆里,反正都是喂鸡。
择完菜,娘端着盆去灶房,留林空和阿远在院子里。
太阳往西挪了一点,墙根的影子长了一截。阿远又去摆弄他的树枝,把罐子转了个方向,让叶子冲着灶房门口,说是让娘做饭也能看见。
林空坐在门槛上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
那边静静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他想起早上那个声音,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在喘。他又想起爹说的话,那头妖兽,站着比人高,跑不过就死。
他攥了攥拳头。
“哥。”阿远忽然喊他。
“嗯?”
“咱家的柴够烧不?”
“够。”
“那明儿个你还上山不?”
林空顿了顿:“上。”
“为啥?”
“柴多不压身。”
阿远没听懂,但他没追问,又低头看他的树枝。
林空看着阿远的后脑勺,头发乱糟糟的,扎辫子的红绳没了——那根红绳被娘收起来了,说是等攒够了麻线,换根新的。现在扎的是根旧麻绳,灰扑扑的,不好看。
他想起自己怀里揣着的那根红绳。
那是从阿远辫子上掉下来的,娘让他收着,说等攒够了麻线一起换。他一直揣着,揣了好多天了,揣得有点热乎。
他没拿出来过。
不知道为啥,他就是想揣着。
晌午过后,太阳最毒的时候,爹回来了。
林空最先看见他。土路上出现一个黑点,慢慢近了,是爹那个驼背的走法。他站起来,往院门口走。
阿远听见动静,从灶房里跑出来,跟在他后头。
爹走近了,背篓空着,手里拎着个布包。他看见两个儿子站在门口,也没说话,走到跟前把布包往林空怀里一塞,自己先进了院子。
林空低头看布包,解开一看,是一块盐。
白的,粗粗的,一块一块地结在一起。他没见过这么白的盐,家里的盐都是黄的,掺着灰。
阿远凑过来,鼻子都快贴上去:“这是啥?”
“盐。”
“盐长这样?”
林空没回答,捧着盐往里走。爹已经坐在灶房里了,娘站在他旁边,正给他倒水。爹接过碗,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,喝完长出一口气。
“卖了多少钱?”娘问。
“没卖钱。”爹说,“换的东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几块碎银子,还有一把铜钱。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:“麂子换的,盐是搭头。镇上盐贵,这么一小块顶半斗黍米。”
娘把那块盐接过去,看了又看,捧在手里像捧个宝贝。
“够吃一年。”她说。
爹嗯了一声,又端起碗喝水。
阿远挤到桌边,踮着脚看那块盐。娘把盐包起来,收进柜子里,锁上。阿远眼巴巴地看着,回头问林空:“哥,咱今儿个能吃咸的?”
林空看他一眼:“问你娘。”
阿远又跑过去问娘。娘正在给爹盛饭,头也没回:“能吃,晚上熬粥放点。”
阿远高兴得蹦起来,蹦了两下又跑回院子里,蹲在破陶罐前头,跟那根红叶子树枝说话:“听见没,晚上吃咸的!”
林空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阿远在那儿自言自语。爹吃完饭,也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,点了一袋烟。
“山上咋样?”爹问。
林空愣了一下:“啥?”
“今儿个上山,咋样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他看着后山的方向,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没咋样。”
爹吸了一口烟,没追问。
父子俩站在那儿,一个看着后山,一个看着天。阿远还在院子里跟树枝说话,声音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“爹。”林空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山里的妖兽,真那么厉害?”
爹抽烟的动作停了停。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,低头看了看烟锅里的火,又抬头看后山。
“厉害。”他说,“爹见过一回,这辈子不想见第二回。”
林空没再问。
风吹过来,带着灶房里的烟火气。阿远的说话声还在响,一会儿高一会儿低,像在跟谁吵架。
太阳开始往西沉了,天边染了点红。林空看着那片红,忽然想起早上那几片红叶子。
三片一簇,像三团小火苗。
还在破陶罐里立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