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踩着露水往山里走。
草鞋底已经湿透了,脚趾头冰凉。他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,拿在手里,一边走一边削路边探出来的细枝。削下来的断枝落在地上,他也没捡——太细,烧不了火,捡了也白捡。
越往里走,树越密。天亮了些,但光线被叶子挡住,脚下还是暗的。他踩着一层落叶,听着脚下窸窸窣窣的响,偶尔有鸟叫,叫几声又停了。
走到平日砍柴的地方,他站住脚,往四周看了看。
没什么异常。
他把柴刀别回腰后,开始捡地上的枯枝。昨天砍过的柴堆还在,码得整整齐齐,他没动,今天打算换个地方砍。
捡了一会儿,他想起阿远的话。
好看的树枝。
他直起腰,往林子深处看了看。那边树更多,有的长得奇形怪状,说不定有阿远要的那种。
他把捡好的柴拢成一堆,往里走。
越走林子越暗。头顶的叶子厚得透不进光,脚下越来越软,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。他放慢脚步,拿柴刀拨开面前的藤蔓。
忽然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闷,像什么东西在喘。
他停下来,竖起耳朵。
没声了。
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听见。风吹着叶子响,哗啦哗啦的,盖过了别的声音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又是一声。这次近了点,还伴着别的动静——像是树枝被压断的咔嚓声。
林空攥紧柴刀,停下来。
他想起爹早上说的话。那头妖兽,站着比人高,身上冒黑气。跑不过就死。
他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密密麻麻的树干和藤蔓,黑黢黢的,像一张网。
那声音又响了一下,然后没了。
林空站着没动,等了一会儿。什么动静都没有。风还在吹,鸟也不叫了。
他慢慢往后退,一步,两步,退到刚才捡柴的地方,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了十几步,他跑起来。
柴刀在手里一晃一晃的,他攥紧了,不让它晃。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,他踉跄两步,没倒,继续跑。
跑到林子边上,阳光从前面透进来,亮得晃眼。他冲出去,站在太阳底下,大口喘气。
回头看了一眼,林子还是那片林子,看不出什么。
他把柴刀别回腰后,往刚才堆柴的地方走。柴还在,他弯腰捡起来,抱着一捆,往山下走。
走到山脚,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,衣服贴在肉上,凉飕飕的。
进村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
村口坐着几个老人,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见林空走过来,一个老头眯着眼看他:“砍柴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儿个回来得早。”
林空没接话,抱着柴走过去。走出几步,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什么,听不清。
他加快脚步。
院子门口,阿远蹲在那儿,手里拿根棍子在地上画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林空,腾地站起来,棍子一扔就扑过来。
“哥!你回来啦!”
“嗯。”
“树枝呢?”
林空愣了一下。他把柴放下,在身上摸了摸,摸出一根细枝——刚才跑的时候顺手折的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腰里了。细枝上长着几片叶子,叶子是红的,三片一簇,长得周正。
他把细枝递给阿远。
阿远接过去,盯着那几片红叶子看了半天,抬头问:“这是啥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咋是红的?”
“秋天了吧。”
阿远把树枝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。阳光把叶子照得透亮,红得更艳了。他嘿嘿笑了两声,转身往院子里跑,边跑边喊:“娘——哥给我带树枝了——红的——”
林空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。
他弯腰,把那捆柴又抱起来,往后院走。
走到后院,他把柴放下,靠着墙根码好。然后他站着没动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
林子远远的,绿油油的,看不出什么。
他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有汗,柴刀把手磨出来的茧子硬邦邦的。
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
灶房里传出来阿远的声音,喊着什么,听不清。娘的说话声混在里面,低低的,像在笑。
林空转过身,往前院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山。
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树叶响着,哗啦哗啦的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往灶房走。
掀开帘子,里头热气扑面。阿远蹲在灶台边上,手里还举着那根红叶子树枝,正跟娘显摆。娘在切菜,头也没抬,嘴里应着:“好看好看,你哥对你真好。”
阿远看见林空进来,举着树枝冲他晃:“哥,我把它插瓶子里!”
“哪来的瓶子。”
“咱家有,那个破的,不漏水就行。”
林空没说话,靠着门框站着,看阿远在那儿找瓶子。阿远把灶房翻了个遍,最后从一个角落里翻出个陶罐,罐口缺了一块,但底下是好的。
他跑去外头,舀了半罐水进来,把那根树枝插进去,摆弄了半天,总算立稳了。然后他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,很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林空嗯了一声。
娘把切好的菜下锅,滋啦一声响,白气冒起来。她用铲子翻了翻,头也没回:“洗洗手,准备吃饭。”
阿远跑出去洗手,帘子一掀一落。灶房里只剩林空和娘,还有那根插在破陶罐里的红叶子树枝。
林空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根树枝。
叶子是真的红,三片一簇,在罐子里映着光,像三团小火苗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,不知道是对谁说。
娘在锅边应了一声:“嗯,是好看。”
外头阿远又在喊:“哥——你来看——这有只虫——”
林空站起来,掀开帘子走出去。
阿远蹲在墙根底下,指着地上一个洞,洞里钻出一只黑甲虫,壳亮亮的,正在往外爬。阿远不敢碰,就蹲那儿看着。
林空走过去,蹲到他旁边。
“逮回去养着?”他问。
“不养,”阿远摇头,“看看就行。”
两人蹲在那儿,看那只甲虫慢慢爬,爬进旁边的草丛里,不见了。
阿远直起腰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忽然问:“哥,山里吓人不?”
林空愣了一下:“问这干啥?”
“你今儿个回来得早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阿远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看见啥了?”
林空站起来,往灶房走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阿远。
阿远还蹲在那儿,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啥也没看见。”林空说。
他掀开帘子,钻进去。
锅里咕嘟咕嘟响,娘的背影在热气里晃动。那根红叶子树枝立在破陶罐里,三片叶子微微颤着。
他走过去,又蹲下来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最红的那片叶子。
凉的,滑滑的,像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