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蹲在灶房门口,看娘做饭。
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娘把洗好的野菜扔进去,用筷子搅了搅,又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——就一小撮,从今天新换的那块盐上掰下来的。盐粒子掉进锅里,瞬间就不见了。
阿远趴在锅台边上,鼻子都快凑进锅里:“娘,咸了没?”
“没熟,尝不出来。”
“熟了叫我。”
娘没理他,继续搅锅里的野菜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旺,映得她脸上红通通的。林空看着娘的手,那手在热气里穿梭,粗糙,但稳得很。手指头上缠着块破布,昨儿个切菜割的,娘说不碍事,裹上就行。
爹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,还在抽烟。他抽的是自家晒的烟叶,卷成一根粗棍子,点着了能抽半天。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,被风吹散,一会儿就没影了。他眯着眼,看着后山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林空站起来,走到爹旁边,蹲下。
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“爹。”林空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山里头的妖兽,平时都藏在哪?”
爹抽烟的动作停了停。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在地上磕了磕,磕出一小撮烟灰。
“问这干啥?”
“就是想知道。”
爹沉默了一会儿,指了指后山的方向:“深山里。翻过三座山头,有片老林子,人进不去,那是它们的地盘。”
“三座山头是多远?”
“走一天一夜吧。没去过,听人说的。”
林空看着后山。三座山头之外,他看不见,但爹说的那片老林子,他听过。村里老人管那儿叫“禁地”,进去的人没出来过。早些年有人不信邪,进去打猎,再也没回来。后来他家里人去找,只找到半件血衣。
“它们会出来不?”
“会。”爹说,“冬天饿狠了,就出来。往年闹过几回,村里的牲口被叼走过,人也丢过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爹又抽了一口烟:“你问这干啥?”
“没干啥。”林空低下头,用手在地上划拉着,“就是今儿个上山,听见点动静。”
爹的手顿住了。他把烟袋放下,转过身看着林空,眼神有点不一样了。
“啥动静?”
“喘气声。”林空说,“闷闷的,像什么东西在喘。还有树枝断的声音,咔嚓咔嚓的。”
“在哪儿听见的?”
“砍柴那片,再往里走几步。我本来想进去找根好看的树枝,给阿远。”
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看得林空心里发毛。那眼神他没见过,有点像害怕,又有点像别的什么。
“你进去了?”
“没。听见声音就退出来了。”
爹的表情松了松。他站起来,往后山的方向看了看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山影拉得很长,那片林子黑黢黢的,看不清里头有什么。
他的眉头皱起来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。
“明儿个别去了。”他说。
林空愣了一下:“啥?”
“明儿个别去砍柴了。”爹又说了一遍,“换地方,去东边那片。西边先别去了。”
“那我那堆柴……”
“不要了。”爹说得很干脆,“柴哪儿都能砍,命就一条。”
林空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爹已经转身往院子里走了。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,头也没回:“别跟你娘说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爹进了灶房,里头传来他和娘说话的声音,听不清说什么。阿远的声音也夹在里头,嚷嚷着问饭好了没。
林空还蹲在那儿,看着后山。
太阳又往西挪了一点,山影更长了。那片老林子藏在最深处,看不见,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往这边看。他想起早上那个声音,闷闷的,像喘,又像别的什么。他攥了攥拳头,手心有点汗。
灶房里传来娘的喊声:“吃饭了——”
阿远第一个冲出来,手里捧着个破碗,碗里是绿糊糊的野菜汤。他跑得太急,汤洒出来一点,烫得他直甩手,但碗还捧得紧紧的。
“哥,吃饭!”他冲林空喊。
林空站起来,走过去。腿蹲得有点麻,走起来一瘸一拐的。
灶房里,爹和娘已经坐好了。每人面前一碗野菜汤,锅里还剩一点。阿远挤进来,挨着林空坐下,把碗往嘴边送,吹了吹,吸溜一口。
“咸的!”他眼睛亮了,“真是咸的!”
娘笑了笑:“慢点喝,烫。”
阿远不管,吸溜吸溜喝得飞快。林空端起自己的碗,喝了一口。确实是咸的,比他喝过的任何一次都咸。盐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有点涩,但香。他想起爹早上说的话,那一小块盐,能换半斗黍米。半斗黍米够他们家吃一个月。
他把碗放下,看着爹。
爹正在喝汤,脸上的表情和往常一样,看不出什么。但林空注意到,爹喝得很慢,一碗汤喝了半天,好像在想事情。
“爹。”林空又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村里的叔伯们,今年冬天还进山不?”
爹抬起头看他。娘也抬起头看他,手里的筷子停了。阿远还在埋头喝汤,没注意。
“问这干啥?”爹说。
“就是问问。”
爹沉默了一会儿,把碗放下。碗底磕在木板上,咚的一声。
“今年不比往年。”他说,“山外围的猎物少了,不进深山,打不着大的。昨儿个我跟几个老哥们合计过了,过几天进一趟。”
林空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进深山?”
“嗯。几家合着去,人多,能壮胆。”爹说着,拿起烟袋想点上,看了看娘,又放下了。
娘没说话,低头搅碗里的汤。她的手还是那么稳,但搅得有点慢。
“我也去。”林空说。
爹看了他一眼:“你去干啥?”
“帮忙。”
“帮倒忙。”爹说,“你没进过深山,去了是累赘。”
林空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爹说得对,他没进过深山,连山外围都只是砍砍柴。但他还是想说点什么。
“那啥时候回?”
“说不准。打着了就快,打不着得多待几天。”
林空没再问。
他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汤已经凉了,咸味还在,但没刚才那么香。他一口一口喝着,眼睛看着碗里飘着的野菜叶子,黄的绿的混在一起。
阿远喝完了,把碗往桌上一放,抹了抹嘴:“我喝饱了!”
娘看了看他的碗:“再吃点,锅里还有。”
“不要了,我去看树枝。”阿远跳下凳子,往外跑。跑到门口又回头,冲林空喊:“哥,你吃完饭来陪我玩!”
林空嗯了一声。
阿远跑了。灶房里剩三个人,没人说话。娘开始收拾碗筷,爹又点上了烟,林空还坐在那儿,对着空碗发呆。
过了一会儿,爹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在家看好你弟。”他说,“别让他乱跑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爹掀开帘子出去了。外头已经暗了,他的影子一晃就不见了。
娘把碗筷收进锅里,倒上水泡着。她背对着林空,弯着腰,动作很慢。
“娘。”林空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咋不拦着爹?”
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说:“拦有用?”
林空没说话。
娘直起腰,转过身看着他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那条条皱纹更深了。
“你爹这性子,你还不清楚?他认准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”她说,“再说,他不去,别人也得去。都是一个村的,总不能让人家养着咱家。”
林空低下头。
娘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
“别瞎想。”娘说,“你爹有数,不会往太深的地方走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娘还坐在灶台边,背对着他,火光映着她的侧脸,一动不动。
他掀开帘子,走出去。
院子里黑透了。阿远蹲在破陶罐前头,摸着那根树枝,嘴里嘀嘀咕咕的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:“哥,你来了!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,这叶子好像合上了。”
林空走过去,蹲下看。那三片红叶子确实合拢了一点,不像白天那么舒展。他伸手碰了碰,凉的,还是滑滑的。
“它要睡觉了。”阿远说。
林空没说话。
后山的方向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风从那边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,还有树叶的沙沙声。
他听着那个声音,听了好一会儿。
“哥。”阿远喊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明儿个还上山不?”
林空愣了一下。他想起爹说的话,西边那片先别去了。
“不去西边了。”他说,“去东边。”
“东边有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阿远哦了一声,又低头看他的树枝。
林空站起来,往后院走。他要去看看柴垛,明儿个得早点起来,去东边那片探探路。
走到后院,他站住了。
柴垛靠着墙根,码得整整齐齐。那是他今天早上砍的,一根一根摞着,够烧好几天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堆柴,又抬头看后山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也在往这边看。
他站了很久。
直到阿远在院子里喊他:“哥——你干啥呢——进来睡觉——”
他应了一声,最后看了一眼后山,转身往回走。
风从背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