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老道
过了淮河,往南又走了五天。
路两边渐渐有了些绿意。不是庄稼,是野草。这边的雨水比北边多些,草能长起来,树也有叶子。地里偶尔能看见几垄菜,蔫头耷脑的,但好歹是活的。
“庐州府了。”栗大说。
栗狗剩点点头。他知道,庐州府属南直隶,再往南就是长江。过了长江,就是江南。
但他没敢松气。
这几天他发现一个事——这边的人,看他们的眼神不对劲。
在北边,河南、凤阳那些地方,逃荒的人多,本地人见惯了。虽然也有欺负人的,但大多数是麻木,是见怪不怪。偶尔还能碰上像刘叔、老李那样帮一把的。
可这边不一样。
他们进村讨水,村里人远远看着,不搭话。走近了,人家就躲进屋里,把门关上。有几次,他们刚坐下歇脚,就有人过来赶,说“外乡人别处待去”。
“哥,”狗蛋小声问,“他们为啥不让咱们坐?”
栗狗剩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怎么解释。说这边的人排外?说他们怕外乡人抢东西?说逃荒的人太多,本地人自己也吃不饱?
说什么都没用。只能走。
这天傍晚,他们走到一个山脚下。
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。天快黑了,得找地方过夜。
狗蛋走不动了。这孩子这几天越来越蔫,话也少了,走路晃晃悠悠的,像随时会倒。栗大背着他,喘气声越来越粗。
“那边有个庙。”娘指着山坡上。
栗狗剩看过去。山坡上果然有个庙,不大,灰扑扑的,藏在树丛里。屋顶还完整,墙也没塌,看着能遮风。
“走。”
他们爬上山坡,走到庙门口。
庙门是破的,半开着。门口长满了草,草被踩倒了一片——有人来过。
栗狗剩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去。
他听了一会儿。里面没声音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庙不大,一眼就能看全。供着个不知道什么神的神像,香案还在,香炉里还有烧过的香灰。地上铺着干草,收拾得还算干净。
墙角坐着个人。
一个道士。
穿着灰扑扑的道袍,头发挽着髻,用根木簪别着。脸瘦瘦的,颧骨有点高,眉毛很长,垂下来遮着眼角。他盘腿坐在干草上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坐。
听见有人进来,他睁开眼睛。
那眼睛很亮,不像个老人该有的眼睛。
栗狗剩愣了一下,然后拱了拱手。
“道长,我们是逃荒的,路过这儿,想借个地方歇一晚。”
老道看着他,没说话。
看了好一会儿,他点了点头。
“坐吧。”
栗狗剩走进去,让爹娘和狗蛋进来。
娘抱着狗蛋,在另一边墙角坐下。栗大蹲在旁边,喘着气,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栗狗剩没坐。他站在门口,往外看了看。
天快黑了。山脚下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回过头,看见那个老道还在看他。
那眼神让他有点不自在。不是那种打量的眼神,是另一种——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。
“小施主,”老道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,“从哪儿来?”
“河南,兰阳。”
“往南走?”
“嗯。”
老道点点头,没再问。
栗狗剩走回去,在爹娘旁边坐下。
天黑了。
庙里点起了一盏油灯——是老道点的。灯火小小的,晃晃悠悠的,照出一圈昏黄的光。
狗蛋睡着了。这孩子睡得不踏实,翻来覆去的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娘搂着他,轻轻拍着。
栗大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
栗狗剩没睡。他盯着那盏灯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那块银子越来越小了。这一路花销,加上今天买的那点吃的,又去了些。还得省着用。
他正想着,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他心里一紧,抬起头。
老道也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大,带着酒气。
“……这破地方,有个庙,进去歇一晚。”
“妈的,走了半天,累死了。”
“有啥吃的没有?”
门被踢开了。
三个人冲进来。
领头的是个光头,满脸横肉,手里拎着把柴刀。后面两个,一个高瘦,一个矮胖,都拿着棍子。
光头往里一看,笑了。
“嘿,还真有人。”
他走进来,大摇大摆的,眼睛在庙里扫了一圈。看见栗大一家,嘴角扯了扯。看见那个老道,愣了一下,随即又笑了。
“还有个牛鼻子老道。老东西,有钱没有?”
老道没动,也没说话。
光头走过去,用柴刀指了指他。
“聋了?问你话呢。”
老道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。
“贫道是个出家人,哪来的钱。”
光头啐了一口。
“出家人?出家人也是人。没钱?那有什么吃的?”
老道摇了摇头。
光头不耐烦了,回头看了看栗大他们。
“这几个呢?有钱没有?”
高瘦那个走过去,踢了踢栗大的包袱。
“瘪的,没什么。”
光头皱起眉头。
“妈的,晦气。一个两个都穷成这样。”
矮胖那个凑过来,小声说:“大哥,那女的……”
光头看了娘一眼。娘低着头,搂着狗蛋,浑身发抖。
光头笑了。
“行,女的也行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栗大站起来,挡在娘前面。
“几位爷,行行好……”
“滚开!”光头一脚踢过去,把栗大踢倒在地。
栗狗剩站起来。
但他没来得及动。
一个人影从旁边掠过去。
是那个老道。
他的动作快得栗狗剩根本没看清。只听见“啪”的一声,光头手里的柴刀飞了出去,掉在地上。紧接着又是“啪啪”两声,那个高瘦和矮胖手里的棍子也掉了。
三个人捂着手腕,嗷嗷叫着往后退。
老道站在他们面前,负着手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“滚。”他说。
光头捂着手腕,眼睛里全是不信。
“你……你他妈……”
老道往前走了一步。
光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滚。”老道又说了一遍。
光头咬了咬牙,转身就跑。那两个也跟着跑,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去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庙里静得像坟墓。
栗大还躺在地上,愣愣地看着那个老道。娘抱着狗蛋,浑身还在抖。狗蛋醒了,睁着眼睛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栗狗剩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老道。
他看见那个老道的背影。瘦瘦的,灰扑扑的,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但刚才那一瞬间,他像换了个人。
老道转过身,走回墙角,重新盘腿坐下。
他抬起眼皮,看了栗狗剩一眼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,“睡吧。”
栗狗剩没动。
他看着那个老道,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。
那是什么功夫?怎么那么快?怎么那么准?那三个人手里的家伙,一瞬间全掉了。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
他活了三十多年——加上前世的三十多年——从没见过这种事。
“道长,”他开口了,声音有点干,“您……您刚才那是……”
老道看了他一眼。
“想学?”
栗狗剩愣住了。
他想学。当然想学。
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老道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确实是笑了。
“想学也不教。”他说,“这是道门的东西,不传外人。”
栗狗剩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老道看着他,眼睛里的神色有点奇怪。
“你坐下。”他说。
栗狗剩走过去,在他面前坐下。
老道盯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庙里静静的。只有风吹过门缝的声音。
栗狗剩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但没敢动。
过了很久,老道开口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栗狗剩。”
老道摇摇头。
“不是问这个。问你的真名。”
栗狗剩心里咯噔一下。
真名?
他有什么真名?栗七六?那是穿越前的名字。现在的他,就是栗狗剩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老道看着他的反应,点了点头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贫道活了几十年,没见过这样的面相。”
“道长,我……”
老道摆摆手。
“不用说了。睡吧。”
他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栗狗剩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回去,在爹娘旁边坐下。
栗大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疑问。但他没问。
第二天一早,栗狗剩醒来的时候,发现老道正坐在门口,看着外面。
他走过去,在老道旁边蹲下来。
“道长。”
老道没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栗狗剩蹲在那儿,看着山下的路。晨雾还没散,灰蒙蒙的,看不清远处。
沉默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道长,您昨晚说的……面相,是什么意思?”
老道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知道?”
“想。”
老道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。
“你的面相,贫道看不透。”
栗狗剩愣了一下。
“看不透?”
“嗯。”老道说,“人有面相,是前世的因果,今生的命数。贫道给人看相几十年,多少能看出些东西。但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的面相,不该是你的。”
栗狗剩心里一紧。
老道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贫道不知道你是谁。但贫道知道,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栗狗剩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否认?承认?都没意义。
老道站起来,拍了拍道袍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贫道跟你们走一段。”
栗狗剩愣住了。
“道长,您……”
老道摆摆手。
“别问。贫道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就是想跟着走一段。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你那弟弟,身子太弱了。路上得想办法补补。”
说完,他往山下走去。
栗狗剩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半天没动。
从那一天起,老道就跟着他们一起走了。
他不多话,也不问东问西。每天就是走,走累了就歇,天黑了就找地方过夜。吃的也自己解决——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,有时候是野果,有时候是干粮,有时候什么也没有,就那么饿着。
栗大和娘起初很拘谨,后来也习惯了。狗蛋倒是不怕他,还老往他身边凑。老道也不烦,偶尔还会摸摸他的头。
有一天晚上,他们在路边一个破亭子里过夜。
老道把栗狗剩叫到一边。
“坐下。”
栗狗剩坐下来。
老道在他对面盘腿坐下。
“你那晚说,想学?”
栗狗剩点点头。
老道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道门的东西,不能传外人。但有些养生的功夫,教你也无妨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栗狗剩的手腕,摸了一会儿。
“你身子太虚了。底子本来就薄,又饿了大半年,亏得厉害。再不调理,活不了几年。”
栗狗剩没说话。他知道这是真的。这个身体,十五岁,瘦得皮包骨头,一阵风就能吹倒。能撑到现在,已经是奇迹。
老道松开手。
“贫道教你一套功夫。不是什么打人的本事,是养生的。每天早晚练一遍,能固本培元,强身健体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了几页,指给栗狗剩看。
上面画着些小人,做着各种动作。
“这叫八部金刚功。传自上古,咱们道门历代相传。一共八个式子,每天练,身子骨就能慢慢好起来。”
他开始教。
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。怎么做,怎么呼吸,什么时候用力,什么时候放松。讲得很细,很有耐心。
栗狗剩跟着学。
刚开始手忙脚乱的,动作不对,呼吸也不对。老道不着急,一遍一遍地纠正。
练了一个时辰,栗狗剩满头大汗,但身上暖洋洋的,有种说不出的舒服。
老道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底子还行。往后每天练,不能断。”
栗狗剩跪下,给他磕了个头。
“谢谢道长。”
老道把他扶起来。
“不用谢。贫道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教你。可能……是缘分吧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。
“你那面相,贫道还是看不透。但贫道知道一件事——你命里有一场大劫。能不能过去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栗狗剩愣住了。
“大劫?”
老道点点头。
“不止一场。往后几十年,你这辈子都不会太平。但这功夫,能帮你撑过去。身子骨硬了,才能扛事。”
他说完,站起来,走到一边,盘腿坐下,闭上眼睛。
栗狗剩坐在那儿,很久没动。
往后几天,他每天早晚都练。
刚开始动作生疏,磕磕绊绊的。练了几天,慢慢顺了。身上也有了点力气,走路不像以前那样喘了。
老道看了,也不多说,只是偶尔指点几句。
走了七八天,到了一个镇子。
镇子不大,但看着还算热闹。老道在镇子口停下来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
栗狗剩看着他。
“道长,您不走了?”
老道摇摇头。
“不走了。贫道还有自己的事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递给栗狗剩。
“这个给你。上面画着那八个式子,还有几句口诀。练熟了,就记住了。”
栗狗剩接过来,又跪下去,给他磕头。
老道把他扶起来。
“起来起来,别老跪。”
他看了看栗狗剩,又看了看远处站着的栗大、娘和狗蛋。
“你那弟弟,是个好苗子。好好养,将来有出息。”
他转身,往镇子里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。
“记住,每天练,不能断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栗狗剩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小本子。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都磨破了,但上面的画还清清楚楚。
他攥紧本子,揣进怀里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们继续走。
往南走。
栗狗剩一边走,一边想着老道的话。
大劫。好几场。能不能过去,看造化。
他不知道那些劫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得活着。
活着,才能知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