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他只知道走。脚已经习惯了,一步一步,不用想。走累了就歇,歇够了就走。饿了就找吃的,渴了就找水。困了就找个地方睡觉,醒了继续走。
但他越来越害怕睡觉。
因为睡着就会做梦,醒了就会忘。有时候梦里的事,醒来还记得一点;有时候什么都不记得,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。最近他连做梦都少了,闭上眼就是一片黑,醒来就是天亮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哪,不知道要去哪,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只有看到手腕上的东西,他才想起来一点。
手腕上系着两样东西。一根褪色的绳子,一个小木头人。他用一根细绳把它们绑在一起,系得紧紧的,怕丢。
他每天要看很多遍。看到它们,他就会想起一些东西。
一个小孩。蹲在破陶罐前头,跟一根树枝说话。小孩转过头,冲他笑。
“哥——”
那个小孩叫阿远。
他还记得。
其他的,都模糊了。
那天,他走到一条河边。河很宽,水流得慢,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。他站在河边,看着那水,忽然想洗把脸。
他蹲下来,伸手捧水。
手刚碰到水,他看见水里有一个影子。
一个人。
他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。那个人也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愣住了,盯着那个影子。那个影子也盯着他。
那是谁?
他看了很久。那个人很年轻,十七八岁的样子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脏兮兮的,眼睛下面是青的。
他不认识。
他往左边走一步,那个人也往左边走一步。他往右边走一步,那个人也往右边走一步。
他停下来,那个人也停下来。
他慢慢伸出手,那个人也伸出手。
他的手指碰到水面,水面荡起波纹,那个人的脸碎了。
他缩回手,等水面平静下来。那个人的脸又出现了,还是那样,还是盯着他。
他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明白了。
那是他自己。
他蹲在那儿,看着水里那张脸。那张脸很年轻,很陌生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皮肤光滑,和那个人一样。他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,鼻子,嘴巴。
是他。
但他不认识了。
他蹲在那儿,蹲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水面又皱了,那张脸又碎了。他等水面平静,再看,那张脸还在。
他忽然想,这真的是他吗?
他叫什么名字?
他低头看手腕上的两样东西。绳子和木头人绑在一起。
绳子是谁的?木头人是谁的?
他想起来了。绳子是阿远的,木头人也是阿远的。阿远是他的弟弟。
他叫林空。
他是林空。
他想起来了。
但他看着水里那张脸,还是觉得陌生。那是林空的脸吗?
他不知道。
他站起来,离开河边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。河还在那儿,水还在流。
他低头看手腕上的两样东西。它们还在。
他继续走。
那天下午,他遇到一个人。是个老头,坐在路边休息。看见他,老头招招手。
“后生,过来坐。”
他走过去,在老头旁边坐下。
老头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,递给他。
“吃点。”
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干粮硬,但能吃。
老头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手腕上的两样东西。
“林空。”他说。
老头点点头,又问:“从哪儿来的?”
他又愣了一下。从哪儿来的?他不知道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老头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样的人,我见过。年轻的时候,也这样走过。后来老了,走不动了,就不走了。”
他听着这些话,忽然觉得很熟悉。好像以前也有人说过。
谁说的?他想不起来了。
老头又问:“你往哪儿去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头摇摇头,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后生,你记着,不管往哪儿去,都得活着。”
他走了。
林空坐在那儿,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路上。
他想着老头的话。不管往哪儿去,都得活着。
为什么活着?
他不知道。
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那天晚上,他找了个山洞住下。他靠着墙坐下,把手腕上的两样东西解下来,看着。
绳子,木头人。
他想起一个小孩。小孩蹲在破陶罐前头,跟一根树枝说话。小孩转过头,冲他笑。
“哥——”
那个小孩叫阿远。
他还记得。
他把两样东西系回手腕上,闭上眼睛。
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,他站在一片黑暗里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声音,没有颜色,没有方向。
他低头看自己,也看不见。
他伸出手,摸不到任何东西。
他喊了一声,没有声音。
他在黑暗里飘,飘了很久很久。
忽然,他看见前面有一点光。他往那光飘过去。
光越来越大,变成一个人形。
是阿远。
阿远站在那儿,冲他笑。
“哥——”
他想跑过去,但跑不动。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
阿远慢慢变淡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了。
黑暗又回来了。
他醒过来。
天已经亮了。他坐起来,浑身是汗。他低头看手腕上的两样东西,它们在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但他还是害怕。
他害怕有一天,醒来的时候,连阿远都忘了。
他站起来,走出山洞。
太阳照在他身上,暖烘烘的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天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走。
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只要他还记得阿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