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儿,只知道走。脚已经习惯了,一步一步,不用想。走累了就歇,歇够了就走。饿了就找吃的,渴了就找水。困了就找个地方睡觉,醒了继续走。
但最近他越来越怕睡觉。
因为睡着就会做梦,醒了就会忘。有时候梦里的事,醒来还记得一点;有时候什么都不记得,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他怕有一天,醒来的时候,连梦都忘了。
那天,他走到一个路口。左边一条路,右边一条路。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他想不起来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,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。木头人在,红绳在。
他往左边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左边。也许以前走过?也许没有。
他继续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他看见前面有个村子。村子不大,在一条河边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房子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他来过这儿吗?
他想不起来。
他走进去。村里人不多,有几个小孩在玩,有老人在门口晒太阳。他贴着墙根走,低着头,不想引人注意。
一个小孩跑过来,站在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“你是谁?”
林空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“我叫……”他顿住了。
他叫什么来着?
他慌了。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,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。
“我叫林空。”他说。
小孩点点头,又问:“你来这儿干啥?”
林空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“我找……”他又顿住了。
他找谁?
他站在那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小孩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跑开了。
林空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走出村子,他走得很快,像要甩掉什么东西。走了一会儿,他慢下来,靠着棵树坐下。
他把木头人掏出来,看着。木头人的眉眼都快磨平了,但他还记得这是阿远的东西。
阿远。
对,阿远。他找阿远。
他松了口气。他还记得。
他把木头人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
坐了很久,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走了几天,他又遇到一个人。是个老人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拄着根棍子,在路上慢慢走。
老人看见他,停下来。
“后生,一个人?”
林空点点头。
老人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老人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,递给他。
“吃点东西,别饿着。”
林空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干粮硬,但能吃饱。
老人站在旁边,看着他吃。
“你从哪儿来的?”老人问。
林空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
“那你往哪儿去?”
林空又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样的人,我见过。年轻的时候,也这样走过。”
林空抬起头,看着他。
老人说:“后来我走不动了,就不走了。你呢?”
林空没说话。
老人摇摇头,拄着棍子,继续往前走。
林空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上。
他忽然想,那个人刚才说了什么?
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,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。
木头人在,红绳在。
他继续走。
那天晚上,他找了个山洞住下。他靠着墙坐下,把木头人掏出来,看着。他把红绳解下来,也看着。
他看着这两样东西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阿远。阿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阿远喊他“哥”脆生生的,阿远抱着树枝靠在他身上睡觉。
那些还在。很清楚。
但他想起阿远的红绳。红绳是娘用攒了半年的麻线换的,阿远宝贝得不得了,天天扎在辫子上。
这些也在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他把红绳系回手腕上,把木头人放回怀里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但睡不着。
他脑子里空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声音,没有画面,没有颜色。
他睁开眼,看着洞口。月光照进来,白惨惨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他叫什么名字?
他愣了一下。林空。他叫林空。
他知道。但他刚才那一瞬间,又想不起来了。
他慌了。他把木头人掏出来,攥在手里。他把红绳凑到眼前,看着。
林空。林空。林空。
他默念了好几遍。
念着念着,他又想,林空是谁?
他愣住了。
林空是谁?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头人。这是谁的?
他又看手腕上的红绳。这是谁的?
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坐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慢慢冷静下来。他把木头人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
阿远。阿远。阿远。
他念着这个名字。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念着念着,他想起了一个画面。一个小孩蹲在破陶罐前头,跟一根树枝说话。小孩转过头,冲他笑。
“哥——”
那个小孩是阿远。
他还记得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他把木头人攥得更紧,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梦里,阿远在喊他。“哥——哥——”
他跑过去,阿远站在前面,冲他笑。他想抱住他,一抱,阿远就不见了。
他醒了。
天已经亮了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头人。木头人还在。
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。红绳还在。
他站起来,走出山洞。
太阳照在他身上,暖烘烘的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天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走。
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