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，就摆在墨影的面前。

　　他跪伏在地上，魂体依旧在微微颤抖，却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、荒诞的茫然。

　　喝，还是不喝？

　　这问题问得好。

　　他是个鬼，一个死了上千年的阴鬼。

　　别说喝茶了，他连闻到那茶香，都觉得魂体像是被温水灼了一下，有种说不出的不适。

　　让他去喝这杯明显蕴含着一丝纯阳之气的茶水？

　　这跟让一个活人去喝一碗刚从炼丹炉里舀出来的岩浆，有什么区别？

　　可他敢说不吗？

　　墨影偷偷抬起眼皮，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靠在坟包上，嘴角含笑的男人。

　　只一眼，他心里那点侥幸就瞬间被碾得粉碎。

　　他毫不怀疑，只要自己敢吐出半个“不”字，下一秒，自己这上千年的道行，就会变成这位爷茶余饭后的又一个“有趣的画面”。

　　死，和喝一杯可能会让自己魂飞魄散的茶。

　　怎么选？

　　根本不用选。

　　“小……小鬼……喝！”

　　墨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奔赴刑场的悲壮。

　　他伸出那只由阴气构成的、半透明的手，颤巍巍地朝着那只天青色的茶盏伸去。

　　他的指尖，还没碰到茶盏，就感受到了一股灼热的气息。

　　那不是凡火的温度，而是一种源自于生命、源自于阳光的、与他阴冷本质完全相克的力量。

　　魂体表面，立刻冒起了丝丝青烟，像被烙铁烫到了一样。

　　剧痛，钻心刺骨！

　　墨影的魂体猛地一缩，差点当场溃散。

　　但他不敢停。

　　他咬着牙——如果鬼也有牙的话——忍着那份仿佛要将自己融化的痛苦，继续伸出手。

　　旁边，沐书禾看得心惊肉跳。

　　她虽然不懂阴鬼之道，但也看得出来，这杯茶对墨影来说，不亚于一杯剧毒。

　　先生这是……在故意折磨他？

　　就在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，陆叁壹的声音再次响起，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。

　　“啧，真是麻烦。”

　　他伸出一根手指，对着那杯茶，遥遥一点。

　　“茶是给人喝的，不是给鬼喝的。”

　　“既然你是鬼，那就换杯鬼喝的茶好了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神奇的一幕发生了！

　　只见那只茶盏里，原本碧绿清澈的茶汤，颜色在瞬间发生了变化。

　　它从翠绿，变成了淡青，又从淡青，变成了月光般的惨白。

　　最后，那惨白的颜色渐渐沉淀下去，化为了一种深邃的、如同午夜深空的墨色。

　　一股精纯到极点的阴气，从那杯茶里散发出来。

　　原本灼烧着墨影魂体的那股阳和之气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“毛孔”都舒展开来的、极致的舒适感！

　　墨影呆住了。

　　沐书禾也呆住了。

　　他们眼睁睁地看着，陆叁壹只是动了动手指，就将一杯充满阳气的热茶，变成了一杯充满阴气的“鬼茶”。

　　这种点石成金、逆转阴阳的手段，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。

　　“愣着干什么？”陆叁壹催促道，“再不喝，这阴气也要散了。”

　　“是！是！多谢上仙赐茶！多谢上仙！”

　　墨影如梦初醒，脸上（如果那张苍白的脸能看出表情的话）露出了狂喜与谄媚。

　　他不再有丝毫犹豫，双手捧起那杯茶，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，一饮而尽！

　　冰凉的、精纯的阴气顺着他的“喉咙”滑入魂体深处，瞬间滋养着他刚才受损的本源。

　　那感觉，比他过去千年里吸收的所有香火、月华加起来还要舒坦！

　　他甚至感觉到，自己那停滞了数百年的修为，竟然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！

　　这一刻，墨影心中对陆叁壹的恐惧，非但没有减少，反而呈几何倍数地暴增！

　　随手就能废了你。

　　随手也能赏你一场天大的造化。

　　这种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、喜怒无常的姿态，才是最可怕的！

　　“味道如何？”陆叁壹随口问道。

　　“好！好茶！小鬼从未喝过如此佳酿！”墨影把头磕得像捣蒜，“上仙的手段，通天彻地，小鬼佩服得五体投地！”

　　他现在说的，可全是真心话了。

　　陆叁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，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草屑。

　　他没再理会那个还沉浸在“鬼茶”余韵中的千年阴鬼，而是抬头，环视了一圈这片乱葬岗。

　　夜更深了。

　　残月的光辉，被天边飘来的一片乌云遮蔽。

　　整个乱葬岗，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
　　“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
　　阴风卷起地上的枯叶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一团、两团、三团……

　　星星点点的、幽绿色的火焰，毫无征兆地从那些荒芜的坟包上，飘飘悠悠地浮现了出来。

　　那些火焰，没有温度，在夜风中摇曳，却不会熄灭。它们像是被一双双无形的手托着，在半空中缓缓地、漫无目的地飘荡，将一张张惨白的、扭曲的脸，映得忽明忽暗。

　　沐书禾刚刚才因为净身咒而建立起来的一点胆气，瞬间又飞到了九霄云外。

　　“先生……那……那是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。

　　“磷火，俗称鬼火。”

　　陆叁壹的回答，平静得像是在说“那是星星”。

　　他非但没有半分紧张，反而饶有兴致地从袖中再次取出了那面万象镜。

　　“成百上千的磷火同时出现，这景象可不多见。”

　　他举起万-象镜，对准了那些在坟茔间飘荡的幽绿火焰，嘴里还啧啧称奇：

　　“你看，此地背阴向水，常年不见日光，又恰好处在一条小型阴脉的节点上。无数尸骨埋于此地，千百年下来，阴气层层叠叠，浓而不散，怨气与死气交织，最终催生出这种独特的景象。”

　　他像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学者，语气里充满了研究的兴奋。

　　“再加上没有城隍神力梳理，也没有修士来做超度法事，这里的阴气就像一潭死水，越积越厚。对那些孤魂野鬼来说，这简直就是洞天福地。对想炼制阴鬼法宝的邪修来说，这里更是天然的材料库。”

　　他一边说着，一边调整着万象镜的角度，似乎想要将这“奇景”以最佳的视角记录下来。

　　“啧啧，此地当真是一处上佳的养鬼之地啊。”

　　听着陆叁壹这番“专业点评”，沐书禾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快炸开了。

　　上佳的……养鬼之地？

　　先生您说得这么轻松，您知道您现在就站在这“养鬼之地”的正中央吗？

　　您知不知道，您口中那些“孤魂野鬼”，可能就在旁边哪个坟包后面，伸着舌头看我们呢？

　　她悄悄地往陆叁壹的身后缩了缩，感觉只有紧紧贴着先生，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。

　　跪在地上的墨影，此刻心里也是翻江倒海。

　　他在这里盘踞了上千年，自然知道此地的门道。

　　可他从未想过，会有人用这种……这种逛自家后花园的语气，来分析这里的风水格局！

　　更让他心惊肉跳的，是陆叁壹手中那面镜子！

　　当陆叁壹举起万象镜时，一缕微光从镜面泛起，不经意地扫过了墨影的魂体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墨影只感觉自己的魂体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了一下！

　　他体内的阴气，瞬间凝滞，仿佛被冻结了一般，连运转都变得无比困难！

　　更可怕的是，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念头、所有的秘密，在那道微光的扫视下，都无所遁形！

　　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他的灵魂最深处响起，冷漠地分析着：

　　【目标：阴鬼。】

　　【姓名：墨影。】

　　【构成：怨气三成，死气五成，执念二成。】

　　【年份：一千零八十四年。】

　　【状态：本源受损，魂体不稳，有溃散风险。】

　　【评价：劣质的千年阴鬼，无特殊价值，可回收为纯粹阴气。】

　　“！！！”

　　墨影的魂体，剧烈地一颤！

　　那冰冷的、不带一丝感情的分析和评价，比任何酷刑都让他感到恐惧！

　　劣质？

　　无特殊价值？

　　可回收？？？

　　他堂堂一个在阴阳两界厮混了上千年的老鬼，竟然……只配得上这么一个评价？

　　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恐惧，瞬间淹没了他。

　　这面镜子……到底是什么鬼东西？！

　　它不仅能看穿自己的底细，竟然还能……进行价值评估？！

　　他偷偷看向陆叁壹，发现对方正兴致勃勃地操控着镜子，记录着那些磷火，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镜子刚才的“自动分析”。

　　墨影的心，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
　　他明白了。

　　在这位上仙眼中，自己恐怕真的和路边的一块石头、一棵野草没什么区别。

　　高兴了，就赏你一杯“鬼茶”当造化。

　　不高兴了，随时都能用那面诡异的镜子，把自己“回收”成一缕纯粹的阴气。

　　自己这条命，已经完全不属于自己了。

　　这个认知，让他彻底熄灭了所有逃跑或者耍花花肠子的念头。

　　他现在唯一的活路，就是让自己变得“有用”。

　　一个“有特殊价值”的向导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陆叁-壹似乎终于拍够了那些“鬼火”，他满意地放下万象镜，转头看向墨影。

　　“好了，热身结束。”

　　他拍了拍手，脸上露出一个让墨影和沐书禾都感到不寒而栗的笑容。

　　“墨影向导，接下来，带我们去看看这里……真正有趣的东西吧。”

　　真正……有趣的东西？

　　墨影听得魂都快飞了。

　　在这乱葬岗里，比上百个鬼火还“有趣”的东西，那还能是什么？

　　难道是那几个盘踞在阴脉最深处，连他都不敢轻易招惹的老怪物？！

　　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，陆叁壹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淡淡地说道：

　　“别跟我说这里只有鬼火，你那点小心思，瞒不过我，也瞒不过它。”

　　说着，他晃了晃手中的万象镜。

　　镜面上一道微光闪过。

　　墨影的魂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悸动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。

　　他到嘴边的话，瞬间又咽了回去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　　“是……是！上仙说的是！此地……此地深处，确实还有几位……几位邻居。”

　　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，这位爷，根本就不是人！

　　他就是个打着“漫游”旗号，四处寻找刺激的魔神！

　　而自己，就是他那不幸被抓来当向导的倒霉蛋。

　　“很好。”陆叁壹满意地点了点头，“头前带路吧。”

　　“让我也见识见识，这上佳的养鬼之地，到底都养出了些什么货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