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靠着树,坐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,不知道要去哪儿,不知道自己是谁。只知道坐在这儿,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。
手腕上有两样东西。一根褪色的绳子,一个小木头人。他用细绳把它们绑在一起,系得紧紧的。每天要看很多遍。看到它们,他就会想起一些东西。
一个小孩。蹲在破陶罐前头,跟一根树枝说话。小孩转过头,冲他笑。
“哥——”
那个小孩叫阿远。
他想起来了。他叫林空。阿远是他弟弟。
但这些,是真的吗?
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两样东西。绳子褪得看不出颜色了,木头人被攥得发亮,眉眼都快磨平了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想,这些东西是谁的?
阿远的。
阿远是谁?
他愣住了。
阿远……阿远……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念着念着,那个小孩的脸浮出来。小孩蹲在破陶罐前头,跟一根树枝说话。小孩转过头,冲他笑。
“哥——”
对,阿远是他弟弟。他还记得。
但他又想,这个小孩真的存在过吗?还是只是他想出来的?
他不知道。
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。疼。疼是真的。
但他还是不确定。
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,照在他身上,白惨惨的。他靠着树,闭上眼睛。
睡不着。
脑子里空空的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声音,没有画面,没有颜色。就剩一片黑。
他睁开眼,看着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,也这样看过月亮。那时候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,抽着烟袋,看着后山。
那个人是谁?
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低头看手腕上的两样东西。绳子,木头人。
阿远。阿远。
他念着这个名字,念了一遍又一遍。念着念着,那个小孩的脸又浮出来。小孩蹲在破陶罐前头,跟一根树枝说话。小孩转过头,冲他笑。
“哥——”
他还记得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但很快他又想,记得又怎么样?记得是真的吗?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。也许是因为太久太久了。久到什么都模糊了。
久到他自己是谁都模糊了。
他叫林空。他知道。
但林空是谁?
他不知道。
他靠在树上,看着月亮。月亮慢慢移动,从天这边移到天那边。他看了很久很久。
后来,他睡着了。
梦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颜色,没有声音,没有方向。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,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他走了一步,又走了一步。走不动。腿像被什么东西绑住了。
他低头看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喊了一声,没有声音。
他就那么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忽然,远处有一点光。光很小,很远,但他看见了。
他往光那边走。走不动。他拼命挣,挣不开。他伸出手,够不着。
光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了。
他又站在黑暗里。
他醒过来。
天已经亮了。太阳照在他身上,暖烘烘的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他低头看手腕上的两样东西。它们在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他站起来,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他不知道要往哪儿走。
他看了看左边,又看了看右边。都一样。都是路,都是树,都是山。
他选了一条,继续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东西。他走过去,是一个破罐子,倒在路边,里头长满了草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破罐子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有一个小孩,也喜欢蹲在一个破罐子前头。那个小孩每天跟罐子里的树枝说话,说个不停。
那个小孩叫阿远。
他还记得。
他弯腰,把破罐子扶起来。罐子裂了,一动就散。他捡起一片碎片,看着。
碎片上沾着土,灰扑扑的。他看了很久,把碎片扔了,继续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他走到一个山脚。山很高,林子很密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座山。
他来过这儿。
什么时候?不知道。
他往里走。
林子很密,很暗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。脚下软绵绵的,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。
他走了一会儿,看见前面有一个山坳。他走过去。
山坳里空空的。地上有一堆灰,早就冷了。灰旁边有一块石头,石头上长满了青苔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堆灰,看了很久。
他来过这儿。
什么时候?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来过。
他转身,继续走。
走出山坳,走下山,走到一个村子。
村子已经没了。房子塌了,墙倒了,长满了草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废墟,看了很久。
他来过这儿。
什么时候?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来过。
他往里走。走到一个院子门口,他停下来。
院子里长满了草,比人还高。有一棵歪脖子树,已经死了,枯了。有一个破陶罐,倒在地上,里头长满了野草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东西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有一个小孩,也喜欢在这个院子里玩。那个小孩蹲在破陶罐前头,跟一根树枝说话。那个小孩喊他“哥”。
那个小孩叫阿远。
他叫林空。
这些,是真的吗?
他不知道。
他走进院子,拨开草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走到两个土堆前头,他停下来。
两个土堆,挨在一起,已经被草盖住了。他跪下来,用手扒开草。草根很深,扒了很久才露出下面的土。
他跪在那儿,看着那两个土堆。
这是谁的?
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低头看手腕上的两样东西。绳子,木头人。
阿远。
对,阿远。这是阿远的坟。
他想起了一个画面。他把一个小孩抱起来,放进一个坑里。那个小孩手里攥着一根树枝。他把土填上,拍实。
那个小孩是阿远。
他叫林空。
他想起来了。
但他又想,这些是真的吗?
他不知道。
他跪了很久。
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,照在废墟上,白惨惨的。他还跪在那儿。
后来,他站起来。腿麻了,站不稳。他扶着那棵死掉的歪脖子树,站了一会儿。
他走到前院,站在那个破陶罐前面。他弯腰,把陶罐扶起来。陶罐裂了,一动就散。他捡起一片碎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碎片扔了,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院门,走上那条土路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废墟在月光下,静静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但他知道,得走。
走到走不动为止。
他低头看手腕上的两样东西。绳子,木头人。
阿远。
他念着这个名字。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念着念着,那个小孩的脸又浮出来。小孩蹲在破陶罐前头,跟一根树枝说话。小孩转过头,冲他笑。
“哥——”
他还记得。
他继续走。
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他伸手理了理,继续走。
走到一个山岗上,他停下来。他看着远方,看了很久。
远方什么也没有。山,树,云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走。
一步一步。
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