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来得比往年早。
林空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,呼出一口白气。天冷了,他的手冻得有点僵,攥着弓的时候手指头发木。
这一个多月,他几乎天天进山。
有时候能打着东西,一只兔子,两只野鸡,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碰上一只麂子。有时候空手而归,在山里转一天,什么也碰不上。空手的时候,他就低着头回家,不敢看娘的眼睛。娘也不说什么,照常做饭,照常干活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林空知道,没打到猎物,家里就少一口吃的。
今早他起来的时候,娘已经在灶房忙活了。他走进去,看见娘往锅里下黍米,黍米比平时少了一半。
“娘,米不多了?”他问。
娘没回头,说:“够吃。”
林空知道不够。冬天到了,地里没东西,村里人都在靠存粮过活。他们家存粮本就不多,这一个多月他打回来的那些,勉强能添补,但撑不了多久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锅里的稀粥,心里沉沉的。
吃完饭,他拿起弓,往后山走。
阿远追出来,站在院门口喊他:“哥,早点回!”
林空摆摆手,没回头。
天冷,林子里的落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他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看。地上有霜,脚印不容易找,猎物也少。
他走到上次打到兔子的那片地方,蹲下看了看。什么都没有,只有干枯的草和冻硬的地。
他站起来,继续往里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看见一坨粪便,野鸡的,不太新鲜。他顺着方向找过去,找了半天,什么也没找到。
太阳慢慢升高了,照在身上,没多少暖意。他靠着棵树坐下,掏出窝头,咬了一口。窝头硬,冻得跟石头似的,咬不动。他放在怀里捂了捂,再咬,还是硬。
他将就着嚼,眼睛四处看。
林子静静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他想起爹说过的话。冬天猎物少,人也难熬。往年这时候,爹都要往深山里走,才能打着东西。
他往西边看了一眼。那边是通往深山的路,他走过一次,再也不敢走第二次。那双绿眼睛还在他脑子里晃,那摊血,那个黑影。
他低下头,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。
吃完窝头,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他没往西走,还是往东。东边这片他熟,走了无数遍,但猎物越来越少,有时候一天都碰不上一个。
走到下午,他还是空着手。
太阳偏西了,他得回去。往回走的路上,他走得很慢,脚像灌了铅。走到山脚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他站在那儿,回头看了一眼后山。
灰蒙蒙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攥紧手里的弓,往家走。
走到院门口,阿远跑出来,围着他转了一圈,看着他空空的双手,愣了一下。
“哥,没打着?”
林空摇摇头。
阿远低下头,没说话。
林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往灶房走。
娘在做饭,见他进来,看了一眼他的手,没说话。
他挨着娘蹲下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“娘。”他开口。
娘嗯了一声。
“明天我往西走。”
娘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林空看着那火,说:“东边没了,再走也打不着。”
娘没说话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,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:“小心点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夜里,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。阿远在旁边睡着了,呼吸细细的。他听着那呼吸声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往西走,就有可能碰上那东西。
那双眼睛,那个黑影。
他攥紧被子。
但他不去,家里就没吃的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墙凉,冰着脸,他也没动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来得很早。天还没亮透,他就爬起来,拿起弓,往后山走。
他没往东走,往西。
走到那个岔路口,他停下来。左边是往东,右边是往西。右边那条小路他走过一次,再也不敢走第二次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右边走。
路还是那条路,草还是那么深。他用柴刀拨开草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走了一会儿,路没了,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树。
他停下来,竖起耳朵听。
有鸟叫,有风声,没什么异常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里走。
越走林子越暗,头顶的叶子厚得透不进光。脚下软绵绵的,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。他放慢脚步,眼睛四处看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东西。
是脚印。
不是人的脚印,是蹄子印,很大,比家里的猪蹄子大三倍。印子很深,踩进泥里。
他蹲下看,心开始跳。印子是旧的,干了,不新鲜。他站起来,顺着蹄子印的方向看过去,通往林子更深的地方。
他没再往里走。
他转过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听见有动静。抬头一看,几十步外的树丛里,有一只野鸡,正低着头啄食。
他的心怦怦跳起来。他慢慢抬起弓,搭上箭,瞄准。
手有点抖,他深吸一口气,稳住。
放箭。
箭飞出去,扎在野鸡身上。野鸡扑腾了几下,倒在地上不动了。
他跑过去,把野鸡拎起来。不大,但够吃一顿。
他把野鸡绑好,挂在腰后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那个岔路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往西的路。
他攥紧手里的弓,转身往东走。
回到家的时候,天还亮着。阿远跑出来,看见他腰后的野鸡,蹦起来。
“哥!打着野鸡了!”
娘从灶房出来,看见那只野鸡,也笑了。
林空把野鸡递给娘,娘接过去,拎着往后院走。阿远跟在后头,一路喊着“吃鸡吃鸡”。
林空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
天快黑了,灶房里飘出烟味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抖,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。
他攥紧拳头,不抖了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阿远啃着鸡腿,满脸都是油。娘把鸡胸肉夹到林空碗里,林空又夹回去。
“你吃。”他说。
娘看着他,没说话。
吃完饭,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后山。天黑了,那边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阿远跑过来,挨着他坐下,靠在他胳膊上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往西走了?”
林空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咋知道?”
阿远没回答,就那么靠着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林空看着后山,看了很久。
“怕不怕?”阿远忽然问。
林空想了想,说:“怕。”
阿远点点头,没再问。
过了几天,林空又往西走了一趟。这回他走得比上次深一点,看见一条小溪,溪边有脚印,还有一堆灰烬。他蹲下看了看,是人的痕迹,有人在这儿生过火。
他想起李叔说过的话。打猎的人,有时候会在山里过夜,生火取暖。
他没再往里走,就在附近转。转了一会儿,看见一只野兔,一箭射中。
他拎着兔子往回走,走到那个岔路口,他停下来,往西边看了一眼。
那边静静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但他知道,那东西还在那儿。
他没再往里走。
一个月过去了。林空又打了几只兔子,两只野鸡,还打着一只小麂子。麂子不大,但够吃好几天。娘把肉腌起来,留着慢慢吃。
阿远的树枝已经长得很高了,叶子也多了几片。他每天都要跟树枝说话,说哥今天打了什么,娘做了什么好吃的。
有一天晚上,林空坐在门槛上,娘走过来,挨着他坐下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娘开口:“你越来越像你爹了。”
林空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着她。
娘没看他,看着前面黑漆漆的后山。
“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也是这样,天天往山里跑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你爷爷刚走,他也得撑起这个家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娘伸手,在他脸上摸了一下。那手粗糙,但很轻。
“你比他强。”她说,“你比他强。”
林空的鼻子酸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说不出来。
娘站起来,转身往灶房走。走了两步,她停下,没回头。
“早点睡。”
她进去了。
林空坐在那儿,看着后山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坐了很久,直到阿远跑过来挨着他,靠在他胳膊上。
“哥,困了。”
林空站起来,把阿远抱起来,往屋里走。
阿远搂着他脖子,脑袋搁在他肩膀上,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林空把他放在铺上,盖好褥子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然后躺下,睁着眼。
外头静悄悄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