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在山里走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,只知道走。翻过一座座山,穿过一片片林子。脚崴了,肿得老高,他忍着疼,一步一步走。走不动了就歇,歇够了继续走。
肿慢慢消了,不那么疼了。他又能走快一点。
他不敢再靠近镇子村子。那些人看他的眼神,他受够了。害怕的,厌恶的,贪婪的,好奇的,他都见过。他不想再被关进黑屋子,不想再被人当怪物打。
他就在山里走。饿了就摘野果,渴了就喝溪水。野果不是什么时候都有,有时候几天找不到东西吃,饿得头晕眼花。那时候他就忍着,忍到找到吃的为止。
那天,他饿了两天了。肚子咕咕叫,腿发软,走路都晃。他在山里转了大半天,什么吃的都没找到。野果没有,野菜也不认识,他只能靠在一棵树上,喘气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他看见前面有烟。细细的,从山坳里冒出来。
有人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他不想再见到人。但他太饿了,饿得快走不动了。
他往那边走。
走到山坳口,他看见一个木屋。木屋不大,盖在两棵大树之间,用木头和干草搭的,看着很结实。木屋前头生着一堆火,火上架着一口锅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一个人蹲在火边,正在往锅里加东西。
是个老人,头发全白了,满脸皱纹,但身子骨看着还硬朗。他穿着一身旧衣裳,旁边堆着一些柴火和干草。
林空走近了一点。老人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。
看见林空,老人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笑,冲林空招招手。
“后生,过来坐。”
林空走过去,在火边坐下。老人盛了一碗汤递给他,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汤是野菜汤,有点咸,热乎乎的,喝下去浑身都暖了。
他几口就把一碗汤喝完了。老人又盛了一碗,他接过来,又喝完了。
喝了三碗汤,他才停下来。他把碗还给老人,说:“谢谢。”
老人摆摆手,没说话。
林空坐在那儿,看着那堆火。火一跳一跳的,发出噼啪的声音。他很久没看过火了。在山里走,他不敢生火,怕被人发现。
老人也不说话,就坐在那儿,看着火。
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,照在山坳里,地上白惨惨的。老人从木屋里拿出一块干粮,掰了一半递给林空。林空接过来,慢慢嚼着。
“后生。”老人忽然开口。
林空看着他。
“你在山里走很久了吧?”
林空点点头。
老人看了看他,忽然笑了。
“我看你身上有伤。”
林空低头看了看。胳膊上还有青紫的痕迹,是那天被人打的。脚踝还有点肿,但不那么疼了。
“快好了。”他说。
老人点点头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林空在老人的木屋里住下了。木屋不大,但暖和,比山洞舒服多了。老人给他铺了干草,让他睡在屋里,自己睡在门口。
林空躺在那儿,看着屋顶。屋顶有缝隙,能看见星星。一颗两颗,密密麻麻的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,他也这样看过星星。那时候阿远靠在他身上,娘在灶房里洗碗,爹有时候也出来坐一会儿。
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,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他走出木屋,看见老人坐在火边,正在煮东西。
老人看见他,笑了笑。
“醒了?锅里有汤,自己喝。”
他喝了碗汤,又吃了块干粮。肚子饱了,身上有力气了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老人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想走。老人忽然开口。
“等等。”
他停下来。
老人从木屋里拿出一把柴刀,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你那把刀,快不行了吧?”
林空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的柴刀。那是很久以前捡的,用了不知道多少年,刃上全是豁口,刀把也松了。
他把旧柴刀解下来,接过老人的刀。新刀沉甸甸的,刃口亮闪闪的,刀把是用木头削的,磨得光滑。
他抬起头,看着老人。
“谢谢。”
老人摆摆手。
“走吧。”
林空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他回头看着老人。
“你为什么不怕我?”
老人愣了一下。
“怕你?怕你什么?”
林空说:“他们都怕我。说我妖怪,打我,关我。”
老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我活了八十年,见过太多人。好人,坏人,有钱的,没钱的,年轻的,年老的。人和人,有什么区别?”
林空没说话。
老人又说:“你只是和别人不一样,这不怪你。”
林空听着这句话,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老猎人。老猎人也说过一样的话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老人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老人点点头。
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很远,他回头再看。木屋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烟还在冒,细细的,往天上飘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走。
往哪儿走?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得走。
阿远还没找到。
他把新柴刀别在腰上,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,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。
红绳已经看不出颜色了,但他还系着。
系得紧紧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