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继续往前走。
隐士老人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“人和人,有什么区别?”“你只是和别人不一样,这不怪你。”
他想了很久,想不明白。人和人当然有区别。有的人好,有的人坏;有的人给他吃的,有的人打他骂他。怎么会没区别?
但他又想,那些好人和坏人,最后看他的眼神是一样的。都是看怪物的眼神。只是好人忍住不表现出来,坏人忍不住。
他想起老猎人。老猎人也说,你不是妖怪,只是和别人不一样。
他想起采药老人。采药老人也说,这世上有很多异人,只是不被世人所容。
他想起隐士老人。隐士老人说,人和人有什么区别?
他们都这么说。
他们都不怕他。
他们把他当人看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,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。红绳已经看不出颜色了,但他还系着。系得紧紧的。
他继续走。
走了几天,他走出大山,到了一个村子。村子在一条河边,房子盖得整齐,田里种着庄稼,绿油油的。他站在村口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进去。
他需要吃的。
一个小孩在路边玩泥巴,看见他,抬起头。是个小男孩,五六岁,脸上脏兮兮的,眼睛很亮。
小男孩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问:“你是谁?”
林空没说话。
小男孩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。
“你长得真好看。”
林空愣了一下。
小男孩伸手想摸他的脸,他往后退了一步。小男孩不依不饶,又凑上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林空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阿远。”他说。
小男孩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。
“阿远哥哥,你陪我玩。”
林空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小孩。小孩不怕他。小孩看他像看普通人。
他想起了阿远。阿远也这么大过,也这样仰着头看他,也这样喊他“哥”。
他蹲下来,看着那个小孩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小孩说:“我叫石头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“石头,你回家去。”
石头撅起嘴:“我不,我要你陪我玩。”
林空站起来,想走。石头拽住他的衣角。
“你别走,你陪我玩。”
林空低头看着那只小手,脏兮兮的,攥得紧紧的。
他忽然不想走了。
他蹲下来,陪石头玩了一会儿。石头用泥巴捏小人,捏了一个给他看。他接过来,看了看,又还给石头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石头高兴了,又捏了一个。
太阳慢慢往西挪,影子越来越长。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村里传来。
“石头!石头!回家吃饭了!”
石头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我娘喊我,我走了。”他跑了几步,又回头,“阿远哥哥,你明天还来吗?”
林空没说话。
石头跑远了。
林空站起来,想走。刚走了几步,一个女人跑过来,是石头的娘。她看见林空,愣住了。
“你是谁?”
林空没说话。
女人盯着他的脸,看了半天。她的眼神从疑惑变成害怕,从害怕变成厌恶。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那个妖怪?”
林空没说话。
女人往后退了一步,把石头护在身后。
“你离我儿子远点!”
林空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石头从女人身后探出头,想说什么,被女人一把按回去。
“回家!”女人拉着石头,匆匆走了。
石头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睛亮亮的。
林空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消失在村里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笑。
他想起那些害怕他的人,那些打他的人,那些想烧死他的人。他想起那些给他吃的人,那些收留他的人,那些不怕他的人。
人和人,确实有区别。
但最后,他还是一个人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,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,转身走了。
走出村子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天黑了。他找了个山洞,钻进去。他靠着墙坐下,从怀里掏出木头人,看着。
木头人的眉眼都快磨平了,但他还记得阿远的样子。阿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阿远喊他“哥”脆生生的,阿远抱着树枝靠在他身上睡觉。
那些还在。
他把木头人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他走出山洞,站在山岗上,看着远方。
山一座连着一座,看不到头。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,不知道要去哪儿。
但他知道,他得走。
阿远还没找到。
他把红绳紧了紧,把柴刀别好,继续往前走。
风吹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乱了。他已经很久没理过头发了,长到肩膀,乱糟糟的。他也不管。
走了一会儿,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那个小孩,叫他“阿远哥哥”。
他愣了一下。
他已经很久没听人叫过这个名字了。
他继续走。
走了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山还是那些山,天还是那个天。
他忽然想,阿远要是还活着,也该长大了。三十岁?四十岁?他不知道。
他算了算,自己走了多久了。
算不清。
太久太久了。
他低下头,继续走。
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