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药老人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

　　“异人。”

　　“不会老。”

　　“一个山谷，住着一群这样的人。”

　　他有时候会想，那个山谷是什么样子？那些人长什么样？他们会不会也像他一样，被人追，被人打，被人叫妖怪？

　　但他没去找。

　　他还有事没做完。

　　阿远还没找到。

　　那天，他走出大山，到了一个镇子。镇子不大，但热闹，街上人来人往。他站在镇子边上，看着那些人，犹豫了很久。

　　他需要吃的。干粮早就吃完了，野果也找不到。他得进去。

　　他低着头，走进镇子。

　　街上人很多，有卖东西的，有买东西的，有说话的，有笑的。他贴着墙根走，尽量不引人注意。

　　走到一个包子摊前，他停下来。包子冒着热气，香得他肚子咕咕叫。

　　他摸了摸怀里，还有几个铜板。那是很久以前攒的，一直没舍得用。

　　“来两个包子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卖包子的是个中年男人，看了他一眼，包了两个包子递给他。他把铜板递过去，接过包子，转身就走。

　　“等等。”男人喊他。

　　他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
　　男人走过来，绕到他面前，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。

　　“你……你多大了？”

　　林空没说话，想走。男人拦住他。

　　“我问你话呢，你多大了？”

　　林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　　“十七。”

　　男人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　　“十七？你骗谁呢？”

　　旁边几个人听见，都围过来。他们盯着林空的脸，交头接耳。

　　“真的，这脸不像十七。”

　　“像二十多？不对，三十？”

　　“我看像妖怪。”

　　林空攥紧手里的包子，想走。但人越围越多，他走不了。

　　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挤进来，看了林空一眼，眼睛亮了。

　　“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这脸，确实不对劲。”

　　他看着林空，像看一件稀罕物件。

　　“你跟我走，我给你吃的，给你钱。”

　　林空没动。

　　胖子挥挥手，几个人冲上来，按住他。

　　“带走。”

　　林空挣扎，但那些人力气大，他挣不开。他被拖着走，穿过人群，走到一个院子里。

　　院子很大，有很多房间。他被推进一间黑屋子，门从外面锁上了。

　　屋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坐在地上，靠着墙，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　　门开了，胖子走进来，身后跟着两个人。

　　胖子蹲在他面前，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知道你值多少钱吗？”

　　林空没说话。

　　胖子笑了。

　　“我见过各种怪人，有长瘤子的，有缺胳膊少腿的，但像你这样，永远年轻的，头一回见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，往外走。

　　“好好待着，明天带你见个大人物。”

　　门又锁上了。

　　林空坐在黑暗里，攥紧手里的包子。包子已经凉了，硬了。他把包子吃了，一点一点嚼。

　　然后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，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。

　　红绳已经看不出颜色了，但他还系着。

　　第二天，门开了。几个人进来，把他拉出去。

　　院子里站着一群人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他们盯着他看，像看什么稀罕东西。

　　“这就是那个不老的人？”

　　“脸真嫩，像十几岁。”

　　“不会是假的吧？”

　　胖子站在人群中间，满脸得意。

　　“各位，这位就是我说的异人。你们看他的脸，是不是和普通人不一样？”

　　一个人走上前，伸手想摸林空的脸。林空往后退了一步，躲开。

　　那人笑了。

　　“还会躲，有意思。”

　　另一个人说：“他能活多久？会不会永远不死？”

　　胖子说：“这个得慢慢研究。”

　　林空看着那些人，看着他们的眼睛。贪婪，好奇，冷漠。没有一个人把他当人看。

　　他想起采药老人的话。异人，被世人当成妖怪，容不下他们。

　　他攥紧拳头。

　　忽然，他猛地冲出去，撞开面前的人，往院门口跑。

　　“抓住他！”胖子喊。

　　几个人追上来。他跑得很快，但那些人更快。有人抓住他的衣裳，他挣开；有人扯他的胳膊，他甩开。跑到院门口，一把被拽住，摔倒在地。

　　拳头落在他身上，脚踢在他身上。他抱着头，蜷成一团。

　　“跑？让你跑！”胖子喘着气，“给我打，打到他老实为止！”

　　不知道打了多久，他们停了。他趴在地上，浑身是血。

　　“关起来。”胖子说，“明天换个地方，不能让他再跑了。”

　　他被拖回黑屋子，扔在地上。

　　门锁上了。

　　他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身上到处都疼，骨头像散了架。血流了一地，腥腥的。

　　他闭上眼睛。

　　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动了动。身上的伤不那么疼了。他低头看，有些伤口已经结痂了。

　　他慢慢坐起来，靠着墙。

　　屋里还是黑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从怀里摸出木头人，摸着。木头人被他攥得发亮，眉眼都快磨平了，但他还记得阿远的样子。

　　他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。红绳还在，系得紧紧的。

　　他还记得。

　　他坐了很久。

　　然后他站起来，摸到门边。门是木头的，很厚。他推了推，推不动。

　　他摸了摸门缝，门缝很窄，手指伸不进去。

　　他退回墙角，坐下。

　　天亮了，门开了。一个人端着碗走进来，把碗放在地上，转身要走。

　　林空忽然冲上去，一把推开他，冲出门外。

　　院子里有人，看见他，愣住了。他不管，拼命跑。跑到墙边，翻上去，跳下去。

　　落地的时候，脚崴了一下，疼。他不管，爬起来继续跑。

　　后面有人追，喊声越来越近。他跑过巷子，跑过街道，跑出镇子，跑进山里。

　　跑不动了，他停下来，靠着棵树，大口喘气。

　　回头看了一眼，没人追上来。

　　他靠着树，慢慢滑坐下来。

　　身上又添了新伤，脚踝肿得老高。他低头看着，等了一会儿，肿消了一点，不那么疼了。

　　他摸了摸怀里。木头人还在，红绳还在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着天。天很蓝，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。

　　他忽然想笑。

　　那些人想把他当怪物卖钱。

　　他们不知道，他根本不怕死。

　　他们不知道，他死不了。

　　他笑了，笑得很轻，笑给自己听。

　　然后他站起来，继续走。

　　往山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