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趴在地上,哭了很久。
眼泪流进嘴里,咸的。他不想哭,但忍不住。肩膀一抖一抖的,手攥着地上的土,攥得紧紧的。
阿远被带走了。他眼睁睁看着,救不了。
他趴在那儿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天黑了,又亮了。太阳升起来,照在他身上,暖烘烘的。他动了动,发现自己还趴在地上,脸边一滩泪,混着土,糊了一脸。
他慢慢爬起来,坐在地上。
周围静静的,只有鸟叫,一声两声。林子还是那片林子,树还是那些树,和昨天一样。
但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阿远没了。娘没了。家没了。
他坐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那个山坳,他停下来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火堆早就灭了,只剩一堆灰。地上扔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破布,骨头,刀鞘。他走过去,翻了翻,找到一把刀。刀不长,但锋利,刀刃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
他把刀别在腰后。
又翻了翻,找到一块干粮。他看了看,咬了一口。干粮硬,但能吃。他嚼着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那条岔路,他停下来,往左右看了看。左边通往村子,右边通往更深的林子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左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看见地上有东西。他蹲下捡起来,是一小块布,灰的,上头有血。他把布翻过来看了看,不是阿远的,不知道是谁的。
他把布扔了,继续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他看见前面有人影。他停下来,躲在一棵树后,探出头看。
是几个人,背着包袱,拿着刀,走得很快。他认出来了,是阿贵那伙人里的几个。他们往山下去了,往村子的方向。
他的心跳了一下。
他们去村子干什么?还要抢?还是去找他?
他等他们走远了,才从树后出来。他想了想,没有跟上去,继续往村子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看见地上又有东西。这回是一摊血,新鲜的,还没干。血旁边有脚印,乱七八糟的,往山下延伸。
他蹲下看了看,心沉了下去。
他继续走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,太阳快落山了。天边红通通的,照在林子上,给那些树镀了一层金边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前面的村子。
村子静静的,和昨天一样。烟囱没有冒烟,路上没有人,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也不见了。
他往前走。
走到村口,他停下来。地上有血迹,一滩一滩的,从村口一直延伸到里面。他顺着血迹往前走,走到老张头常蹲的那个墙根底下。
老张头不在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李叔家门口,门开着,里头黑漆漆的。他进去看了一眼,没人。
他走出来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自家院门口,他停下来。
院门开着,里头静静的。歪脖子树还在,破陶罐还在,那根树枝还在,立着,叶子绿绿的。
他走进去。
灶房的门开着,里头乱糟糟的,和他走的时候一样。他进去看了一眼,娘还在铺上,盖着褥子,一动不动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娘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出去,往后院走。柴垛还在,杂物棚的门开着,里头的东西更乱了。他进去翻了翻,找到一把锄头。
他拿着锄头,走到后院角落,开始挖坑。
土硬,一锄头下去,只刨出一个小坑。他咬着牙,一锄头一锄头刨下去。刨了很久,刨出一个坑,够躺一个人。
他放下锄头,回到屋里,把娘抱起来。
娘很轻,比平时轻。他抱着她,走到后院,轻轻放进坑里。娘的脸还是那样,灰白,安静,眼睛闭着。他伸手,把娘的眼睛又合了合。
然后他跪在坑边,看着娘。
他想说点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他跪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开始往坑里填土。一锄头一锄头,土落在娘身上,盖住她的脸,盖住她的身子,盖住她的一切。
填满了,他用锄头把土拍实。
然后他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他站起来,站在坟前,看着那堆新土。
“娘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哑的,“我会把阿远找回来。”
风吹过来,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前院走。
走到院子里,他忽然停下来。他听见有动静,从院门口传来。他躲到歪脖子树后面,探出头看。
几个人从院门口走进来。是阿贵那伙人里的几个,他白天在山里见过。
他们走进院子,四处看了看。
“没人。”一个人说。
“看看屋里。”另一个说。
他们往灶房走。林空躲在树后,一动不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们从灶房出来。
“有个死人。”一个人说,“女的。”
“那个小子的娘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那小子呢?”
“不知道,跑了。”
几个人站在院子里,四处看。其中一个忽然走到破陶罐跟前,蹲下看了看那根树枝。
“这啥?”
“不知道,树吧。”
那人伸手想拔,拔了一下,没拔动。他用力拔,把树枝连根拔了出来。根须很长,带着土。
“走吧,没啥值钱的。”
那人把树枝扔在地上,几个人往外走。
林空躲在树后,看着他们走远。
等他们走远了,他才从树后出来。他走到破陶罐跟前,捡起那根树枝。根断了,叶子掉了好几片,沾着土。
他把树枝拿起来,轻轻擦了擦。叶子掉了几片,还剩几片,绿绿的,蔫了。
他拿着树枝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它插回破陶罐里。破陶罐倒了,他扶起来,把树枝插进去,又舀了点水倒进去。
他蹲下,看着那根树枝。
阿远最喜欢这东西。天天看,天天说话。阿远说,等它长成大树,就给爹看看。
现在爹不在了,娘不在了,阿远也不在了。
就剩这根树枝。
他伸手,摸了摸那几片蔫了的叶子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后院走。他拿了那把刀,又拿了一些干粮,用布包好,系在腰上。
他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歪脖子树还在,破陶罐还在,那根树枝还在。灶房的门开着,里头黑漆漆的。后院那堆新土,是娘的坟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往后山走。
天黑了,星星出来了。他走在山路上,一个人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攥紧手里的刀。
阿远,等着哥。
哥来找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