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跑进林子,跑得飞快。
树枝刮在脸上,生疼,他不管。藤蔓绊在腿上,他挣开,继续跑。脚下踩到什么滑了一下,他摔倒在地,又爬起来,继续跑。
跑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,大口喘气。
前面是一条岔路。左边那条他认识,通往平时砍柴的地方。右边那条他也认识,通往那个山坳,通往阿贵消失的方向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右边那条路。
草很深,比他上次看见的时候更深了。有的地方草被踩倒了,露出一条隐隐约约的小径。他蹲下看,地上有脚印,好几个人的,新的。
他站起来,往右边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看见地上有东西。他蹲下捡起来,是一小块布,灰的,和爹的褂子一个色。但这块布不可能是爹的,爹已经不在了。
他把布翻过来看了看,上头有血。
他的心跳了一下。他把布攥在手里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又看见有东西。这回是一根断了的树枝,刚折断不久,断口还是新鲜的。树枝上挂着一小撮毛,黑的,不知道是什么的毛。
他放下树枝,继续走。
越走林子越暗,头顶的叶子厚得透不进光。脚下软绵绵的,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。他放慢脚步,眼睛四处看,耳朵竖起来听。
有鸟叫,远远的。有虫叫,近处的。还有别的动静,说不清是什么。
他继续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他忽然看见前面有火光。
他停下来,躲在一棵树后,探出头看。
几十步外,一块空地上,生着一堆火。火边坐着三四个人,围成一圈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火光照着他们的脸,有的黑,有的瘦,都带着刀。
他仔细看,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。
阿贵。
阿贵坐在火边,手里拿着一块肉在啃。他脸上带着笑,和以前在林家时的笑不一样,是另一种笑。
林空攥紧了拳头。
他想冲出去。他想问阿贵为什么。他想把阿远要回来。
但他忍住了。
阿贵身边有三个人,都有刀。他一个人,只有一把弓,没有箭。
他打不过。
他躲在树后,看着那堆火,看着那些人。他们吃着肉,说着话,声音不大,听不清说什么。
忽然,一个人站起来,往林子这边走。林空赶紧蹲下,缩成一团。
那人走过来,解开裤子,对着树撒尿。尿溅在树叶上,哗啦哗啦响。撒完了,他系上裤子,转身回去。
林空松了口气。
他继续躲着,等那些人吃完。他们吃完肉,又说了会儿话,然后一个个躺下,靠着石头睡觉。
火慢慢小了,最后只剩一点暗红的光。
林空等了一会儿,确定他们都睡着了,才慢慢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靠近那个营地。
他绕到另一边,靠近那些人睡觉的地方。他挨个看过去,没有阿远。
他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又绕到火堆边,看见地上扔着一些东西。包袱,刀,绳子。他翻了翻包袱,里头有干粮,有银钱,还有几件衣裳。
没有阿远的。
他站起来,想再找找。忽然,脚踢到什么东西,发出咚的一声。
一个人醒了。
“谁?”那人喊了一声,坐起来。
林空转身就跑。
“有人!”那人喊,“追!”
林空拼命跑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他跑过灌木,跑过树丛,跑得喘不过气。
忽然脚下一绊,他摔倒在地。他爬起来,继续跑。
身后的人追得更近了。
他看见前面有棵树,树干很粗,可以躲。他跑过去,躲在树后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近了,又近了,然后从旁边过去了。
他等了一会儿,等脚步声远了,才慢慢探出头。
没人。
他靠在树上,大口喘气。
喘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往四周看。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,不知道该怎么走。
他靠着树,慢慢坐下。
天很黑,没有月亮。风从远处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缩成一团,抱着膝盖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阿远。
阿远现在在哪儿?被那些人带到哪儿去了?他还活着吗?
他想起阿远的笑,想起阿远喊他“哥”,想起阿远抱着树枝靠在他身上睡觉。他想起阿远说,“哥,你说它能长成大树不?”
他说能。
现在阿远在哪儿?
他攥紧拳头,又松开。
他想起娘。
娘躺在铺上,再也不会醒了。他还没来得及把她埋了。他跑出来的时候,娘还在那儿。
他想起娘说的话。“你是我生的,和别人一样。”
可他和别人不一样。他被捅了一刀,流了那么多血,没死。他活过来了,伤口没了。
他是不是真的和别人不一样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得找到阿远。
天慢慢亮了。鸟叫了,一声两声,接着一片。他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靠着树睡着了。身上凉,腿麻,动不了。
他坐了一会儿,等腿不麻了,站起来。
他往四周看。树,草,石头,都一样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,不知道往哪走。
他想了想,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。东边,村子在东边。阿贵他们也会往东走吗?他不知道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他听见前面有动静。他停下来,躲在一棵树后,探出头看。
前面是一条小路,几个人正沿着小路走。他们背着包袱,拿着刀,走得很快。
阿贵不在里面。
他等他们走远了,才从树后出来。他走到小路边,蹲下看脚印。很多脚印,往东去的。
他顺着脚印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,他看见前面有个山坳。他放慢脚步,靠近山坳口,往里看。
山坳里生着火,坐着五六个人。阿贵也在里面。他们围成一圈,正吃着什么。
他仔细看,看见火堆旁边,有一个人蜷缩在地上,手脚被绳子绑着。
阿远。
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他差点喊出来,又忍住了。
阿远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。
林空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他躲在树后,看着那些人。他们吃完东西,站起来,走来走去。有人走到阿远旁边,踢了他一脚。阿远动了动,没出声。
林空的眼睛红了。
他摸了摸腰上的弓,没有箭。他看了看地上,捡了几块石头,放进兜里。
然后他慢慢靠近山坳。
走到山坳口,他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冲进去。
“阿贵!”他喊了一声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,看着他。
阿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林空?”他说,“你还没死?”
林空盯着他,眼睛通红。
“把我弟还给我。”
阿贵笑了笑,站起来,朝他走过来。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,像在散步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他问。
林空不说话。
阿贵看了看他身后,又看了看他手里,笑了。
“弓没箭,石头打人?”他摇摇头,“林空,你太傻了。”
林空攥紧手里的石头。
阿贵走近了,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为啥要杀你不?”他问。
林空不说话。
阿贵笑了笑,说:“你家的东西,你爹留下的那些,我惦记很久了。可惜你娘死活不说藏哪儿了。后来我想,算了,有你弟也行,能换点钱。”
林空愣住了。
“你娘是你杀的?”他问。
阿贵摇摇头:“不是。她不让带走你弟,被人推倒,撞在门槛上。怪她自己。”
林空的眼睛更红了。
他举起手里的石头,往阿贵头上砸去。
阿贵躲开了,一脚踹在他肚子上。他往后摔倒,石头滚到一边。
阿贵走过来,踩住他的手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他笑了笑,“你爹比你强。”
林空拼命挣扎,挣不开。
旁边几个人走过来,看着热闹。
“老大,弄死他?”一个人问。
阿贵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着急。”他说,“让他看看他弟是怎么被带走的。”
他松开脚,往后退了一步。
林空爬起来,想冲过去,被人一拳打倒在地。他趴在地上,看着那些人把阿远拎起来,扛在肩上。
阿远醒了,看见他,拼命挣扎。
“哥!哥!”
林空爬起来,又被人打倒。
“哥——”
声音越来越远。
林空趴在地上,看着那些人扛着阿远,走出山坳,消失在林子深处。
他攥紧拳头,砸在地上。土硬,砸得手生疼。
他爬起来,踉踉跄跄往外追。追了几步,又摔倒。爬起来,再追。
追出山坳,外面什么人都没有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空荡荡的林子,浑身发抖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跪下去,趴在地上,哭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