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贵搬进来以后，家里热闹多了。

　　他睡在林空那屋，铺盖卷挨着墙根，晚上躺下就着，早上天不亮就起来。林空有时候醒得早，看见他已经出去了，在院子里劈柴或者收拾农具。

　　“阿贵叔起得真早。”林空说。

　　阿贵笑了笑：“惯了，睡不着躺着难受。”

　　娘也省了不少力气。以前挑水劈柴这些重活，林空一个人干，有时候累得直不起腰。现在阿贵帮着干，两个人轮换，轻松多了。

　　阿远最高兴。他每天睁眼就问“阿贵叔呢”，听见阿贵在外面，就光着脚跑出去，往他身上扑。

　　“阿贵叔，你今天给我带啥了？”

　　阿贵有时候给他带根草编的蚂蚱，有时候带个木头削的小人。有一回还带回来一只小鸟，说是捡的，翅膀伤了，养好了再放。

　　阿远给小鸟做了个窝，天天喂水喂食，跟小鸟说话，跟他的树枝说话，忙得很。

　　林空看着，心里踏实。

　　有一天，村里有人来串门，是李婶。她坐在院子里跟娘说话，眼睛老往阿贵那边瞟。

　　“你家这阿贵，”她压低声音，“是住这儿了？”

　　娘点点头：“他一个人，没地方去，住这儿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
　　李婶笑了笑，说：“那是，那是。”走的时候，脸上有点怪怪的。

　　林空在边上听见了，心里不太舒服。但他没说什么。

　　晚上吃饭的时候，他跟阿贵说起这事。

　　“阿贵叔，村里有人说闲话。”

　　阿贵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笑：“说啥？”

　　“说……说你为啥住咱家。”

　　阿贵夹了一筷子菜，慢条斯理地嚼着。

　　“让他们说去。”他说，“嘴长别人身上，管不着。”

　　娘在旁边说：“就是，咱过咱的日子，管别人说啥。”

　　林空点点头，心里那点不舒服散了些。

　　阿远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，只顾着啃手里的馍。啃完了，又去逗他的小鸟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林空躺下，听见阿贵在旁边翻身。

　　“阿贵叔，睡不着？”

　　阿贵嗯了一声，没说话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开口：“林空，你家这屋子，是你爹盖的吧？”

　　林空说是。

　　阿贵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盖得结实。”

　　林空没多想，翻了个身，睡着了。

　　又过了几天，林空去后院拿柴，看见阿贵站在杂物棚门口。他背对着林空，一动不动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　　林空走过去，喊了一声：“阿贵叔？”

　　阿贵转过头，脸上带着笑：“咋了？”

　　“拿柴。”

　　阿贵点点头，让开路。林空进去抱了一捆柴，出来的时候看见阿贵还在那儿站着，眼睛往棚子里看。

　　棚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，有旧农具，有破筐子，有爹留下的那个背篓，还有爹的弓和箭。

　　“阿贵叔，看啥呢？”林空问。

　　阿贵笑了笑：“没啥，就是看看你家这些老物件，挺有意思的。”

　　林空点点头，抱着柴往前院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阿贵还站在那儿。

　　他没多想，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阿远的小鸟死了。阿远哭了一场，阿贵陪着他，在院子里挖了个坑，把小鸟埋了。阿远插了根小树枝在坟头，说明年能长出新鸟。

　　林空站在边上，看着阿远哭，看着阿贵哄他，心里暖暖的。

　　他忽然想，要是阿贵早几年来，家里一直这么热闹，该多好。

　　娘从灶房出来，也站在边上看着。

　　“这孩子，”她说，“跟阿贵投缘。”

　　林空点点头。

　　过了几天，林空又起夜。他迷迷糊糊爬起来，往外走。走到院子里，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墙角。

　　他吓了一跳，仔细一看，是阿贵。

　　阿贵站在那儿，背对着他，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影子拖得老长。

　　“阿贵叔？”林空喊了一声。

　　阿贵转过头，脸上带着笑：“睡不着，出来透透气。”

　　林空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，那边是杂物棚，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
　　“看啥呢？”林空问。

　　阿贵摇摇头：“没看啥，就是想点事。”

　　“想啥？”

　　阿贵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想你爹。”

　　林空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他帮我的时候，”阿贵说，“我没好好谢他。”

　　林空没说话。

　　阿贵伸手，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，就像爹以前那样。

　　“行了，回去睡吧。”

　　林空点点头，转身往回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阿贵还站在那儿，月光照着他，影子拉得很长。

　　他进屋，躺下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
　　第二天起来，他把这事忘了。

　　日子一天天过去。阿贵在家里越来越自然，就像本来就是一家人。他干活的利索劲儿，跟阿远玩的耐心劲儿，跟娘说话的和气劲儿，都让人觉得舒坦。

　　林空有时候想，要是爹还在，看见阿贵这样，也会高兴的。

　　有一天，阿贵忽然说：“林空，过几天咱俩再进趟山。”

　　林空问：“打啥？”

　　“野猪。”阿贵说，“上次那头皮卖了，这次再打一头，你家能存点钱。”

　　林空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
　　阿远在旁边听见了，跑过来。

　　“我也去！”

　　“不行。”阿贵把他抱起来，“你在家陪你娘。”

　　阿远撅起嘴，但没再闹。

　　晚上吃饭的时候，娘听说他们要进山，有点担心。

　　“野猪凶，你们小心点。”

　　阿贵点点头：“婶子放心，我有数。”

　　林空吃着饭，心里想着过几天进山的事。上次打野猪的时候，他还有点怕。现在跟着阿贵，他一点都不怕了。

　　吃完饭，他坐在门槛上，看着天。星星出来了，一颗两颗，密密麻麻的。

　　阿贵走过来，挨着他坐下。

　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，就那么坐着。

　　阿远从屋里跑出来，往阿贵身上一靠。

　　“阿贵叔，讲故事。”

　　阿贵笑了笑，开始讲。讲的是以前他一个人在山里过夜的事，说晚上听见狼叫，吓得不敢睡，抱着柴刀坐了一夜。

　　阿远听得入神，眼睛都不眨。

　　林空在旁边听着，也听得入神。

　　讲完了，阿远打了个哈欠，靠在阿贵身上睡着了。

　　阿贵把他抱起来，往屋里走。林空跟在后面。

　　把阿远放下，盖好褥子，两个人又走出来。

　　阿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看着后山的方向。

　　“林空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爹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
　　林空点点头。

　　阿贵转过身，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。

　　“你放心，”他说，“我会好好帮你们家。”

　　林空心里热热的，也点点头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他睡得特别踏实。

　　梦里，爹回来了，坐在门槛上抽烟。他走过去，挨着爹坐下。爹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　　他醒了。

　　窗纸发白，天快亮了。他躺着没动，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
　　有劈柴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的，是阿贵。

　　他坐起来，往外走。

　　阿贵在院子里劈柴，光着膀子，汗顺着脊背淌。看见林空，他笑了笑。

　　“醒了？”

　　林空点点头，走过去，也拿起斧子，和他一起劈。

　　两个人劈了一堆柴，码得整整齐齐。

　　太阳升起来了，照在院子里，暖烘烘的。

　　阿远从屋里跑出来，扑到阿贵身上。

　　“阿贵叔，今天给我讲啥故事？”

　　阿贵笑着把他抱起来，说：“讲个打野猪的。”

　　阿远眼睛亮了，催着他快讲。

　　林空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。

　　娘从灶房出来，喊他们吃饭。

　　四个人围坐在一起，喝粥，吃咸菜。

　　林空喝着粥，忽然觉得，这日子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