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睡了?”林空问。
阿贵点点头,笑了笑。
“你弟真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他跟我说,他的树枝会说话。”
林空愣了一下:“会说话?”
“他说的。”阿贵说,“他说树枝晚上会跟他说话,告诉他明天天气好不好。”
林空笑了笑,没说话。
阿贵在门槛上坐下,林空也坐下。两个人看着天,天上有星星,密密麻麻的。
“你爹那会儿,”阿贵忽然开口,“也爱这么坐着看星星。”
林空转过头,看着他。
阿贵没看他,看着星星。
“有一回夜里,我路过你们家,看见他坐在这儿抽烟。”他说,“我就站了一会儿,没进来。他也没看见我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阿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时候我娘刚走,我一个人,不知道日子怎么过。看见他坐在这儿,家里亮着灯,屋里有人说话,我就觉得……暖和。”
林空听着,心里酸酸的。
“后来我常路过这儿。”阿贵说,“就站一会儿,看看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林空。
“现在我也能坐在这儿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挺好。”
林空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阿贵走后,林空躺下,想着他说的话。想着他一个人站在黑夜里,看着这边的灯光。
他忽然觉得,阿贵也挺可怜的。
第二天,阿贵又来了。这回他带了一把锄头,说是新打的,给林家用的。
“你那把锄头旧了,该换了。”他说。
林空接过来,锄头沉沉的,刃口亮闪闪的。
娘从灶房出来,看见那把锄头,愣了一下。
“阿贵,你老这么破费……”
“婶子别这么说。”阿贵摆摆手,“一把锄头,不值啥。”
娘还想说什么,阿贵已经拿起旧锄头,往杂物棚走。
“这把我拿回去,改改还能用。”
他走了。娘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这人……”她开口,又停住了。
林空看着她。
娘摇摇头,没说什么,转身进了灶房。
后来,阿贵几乎天天来。有时候干活,有时候什么都不干,就坐在院子里跟阿远说话。阿远越来越黏他,有时候阿贵一天不来,他就念叨好几遍。
“阿贵叔怎么还不来?”“阿贵叔今天来不来?”“阿贵叔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
林空被他念叨得烦了,就说:“阿贵叔有自己的事,不能天天来。”
阿远不听,还是念叨。
那天阿贵来了,阿远扑上去,抱着他的腿不撒手。
“阿贵叔,你咋才来?”
阿贵笑了笑,把他抱起来。
“在家有事,来晚了。”
阿远搂着他脖子,脑袋搁在他肩膀上,不说话了。
林空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,要是阿贵真是自家人就好了。
他愣了一下,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自家人?阿贵怎么会是自家人?
但他又想,为什么不能是?
阿贵一个人,没爹没娘,没兄弟姐妹。他们家人少,冷清。要是阿贵能常来,甚至……甚至住下,那家里就热闹了。
他没敢往下想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阿贵又留下了。娘做了几个菜,比平时多。阿远挨着阿贵坐,吃得满嘴流油。
吃着吃着,阿远忽然说:“阿贵叔,你搬到我家住吧。”
林空愣住了。娘也愣住了。
阿贵也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摸摸阿远的头。
“那可不行。”
“为啥不行?”阿远问。
阿贵想了想,说:“我那边还有屋,还有东西。”
“搬过来嘛。”阿远不依不饶,“我哥的屋大,能睡两个人。”
林空的脸有点热。他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娘在旁边说:“阿远,别瞎说。”
阿远撅起嘴,不说话了。
吃完饭,阿贵走了。林空送他到院门口。
“阿远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林空说。
阿贵摆摆手:“没事,孩子话。”
他走了。林空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娘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。
“林空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觉得阿贵这人咋样?”
林空想了想,说:“好。”
娘点点头,没再问。
那天夜里,林空躺下,想着阿远说的话。搬到家里住?他以前没想过这个。但今晚阿远一说,他忽然觉得,这也不是不行。
阿贵一个人,冷冷清清的。他们家人少,也是冷冷清清的。要是阿贵真能来……
他翻了个身,没再往下想。
第二天,阿贵又来了。他带来一把新打的镰刀,说地里的草该割了。
林空接过镰刀,看着他。
“阿贵叔。”
“嗯?”
林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阿贵看着他,等了一会儿。
“咋了?”
林空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他拿起镰刀,往地里走。阿贵跟在后面。
两个人割了一下午草。太阳偏西的时候,活干完了。他们坐在田埂上歇着。
阿贵掏出两个窝头,递给他一个。
林空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窝头有点硬,但能吃饱。
他嚼着窝头,看着远处。太阳快落山了,西边红通通的,照在庄稼上,镀了一层金边。
“阿贵叔。”他又开口。
“嗯?”
林空想了想,说:“你一个人,晚上都干啥?”
阿贵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不干啥,就坐着。”
“坐着干啥?”
“想事。”阿贵说,“想想明天干啥,想想以前的事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阿贵看着他,笑了笑。
“咋,心疼我了?”
林空的脸有点热,低下头。
阿贵伸手,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,和爹以前拍他一样。
“行了,别瞎想。”他说,“我习惯了。”
那天晚上,林空躺在铺上,一直没睡着。
他想着阿贵说的话。“我习惯了。”
一个人,冷冷清清的,有什么好习惯的?
他翻了个身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阿远在旁边睡着,呼吸细细的。
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。
第二天,他起了个大早。娘在灶房烧火,他走过去,挨着她蹲下。
“娘。”他开口。
娘嗯了一声。
“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娘转过头,看着他。
林空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他有点不知道怎么说。
娘等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啥事?”
林空深吸一口气,说:“我想让阿贵叔住到咱家来。”
娘愣住了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,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
“为啥?”
林空想了想,说:“他一个人,怪可怜的。咱家人少,他能帮忙,咱也能给他口饭吃。”
娘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林空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低下头。
过了一会儿,娘伸手,在他脸上摸了一下。
“你像你爹。”她说。
林空抬起头,看着她。
娘没再说话,转回去继续烧火。
林空蹲在那儿,等着。
过了很久,娘才开口。
“他想来,就来吧。”
林空心里一热,站起来就往外跑。
“林空!”娘在后头喊他,“先吃饭!”
他没停,跑出院门,往村东头跑。
跑到阿贵家,他站在院门口喘气。阿贵刚好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林空?这么早……”
林空喘着气,说:“阿贵叔,我娘说,让你住到我家去。”
阿贵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林空,半天没说话。
林空看着他,心跳得厉害。
过了一会儿,阿贵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娘……真这么说?”
林空点点头。
阿贵低下头,没说话。
林空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,很轻,但看见了。
然后阿贵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那天,阿贵收拾了东西。没多少,一个包袱就装完了。他跟着林空往家走,走到院门口,站住了。
娘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。
阿贵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婶子,”他说,“我……”
娘摆摆手,没让他说下去。
“别说了。”她说,“进来吧。”
阿贵点点头,跟着她走进去。
阿远从灶房跑出来,看见阿贵,扑上去。
“阿贵叔!你来了!”
阿贵弯腰把他抱起来,阿远搂着他脖子,笑得开心。
林空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们。
风吹过来,暖烘烘的。歪脖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他忽然觉得,家里热闹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