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躺着没动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有风声,从后山那边吹过来,呜呜的。旁边阿贵还在睡,呼吸均匀,一长一短。阿远睡在另一头,蜷成一团,偶尔咂咂嘴,不知道梦见什么。
他慢慢坐起来,披上褂子,下了铺。
走到院子里,天边刚有点发白。他拿起弓,拉了拉弦,试试松紧。又从箭筒里把那几根铁头箭拿出来,一根一根摸了摸,箭头冰凉,锋利。
阿贵从屋里走出来,一边走一边系褂子。
“起这么早?”
林空点点头。
阿贵走过来,也拿起他的弓,检查了一遍。
“干粮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“水呢?”
“带了。”
阿贵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站在院子里,等着天亮。
灶房的门响了,娘走出来。她手里端着两个碗,碗里是热腾腾的粥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她说。
林空接过碗,蹲在门槛上喝。粥烫,烫得舌头疼,但他几口就喝完了。阿贵也喝完,把碗还给娘。
娘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。
“小心点。”她说。
林空点点头。
阿贵说:“婶子放心,天黑前回来。”
两个人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,林空回头看了一眼。娘还站在那儿,阿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,站在娘旁边,揉着眼睛。看见他回头,阿远冲他挥了挥手。
林空也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。
走到山脚,天已经亮了。太阳刚冒头,东边红通通的,照在林子上,给那些树镀了一层金边。
阿贵停下来,看着那片林子。
“今天往西走。”他说,“走深一点。”
林空的心跳了一下。往西走,走深一点,就意味着离那双绿眼睛更近。他想起那个黑影,想起那摊血,手有点抖。
阿贵看了他一眼。
“怕?”
林空点点头。
阿贵伸手,在他肩膀上拍了拍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不怕的,都死在山里了。”
林空愣了一下。
阿贵已经往前走,他赶紧跟上去。
这回他们走的不是上次那条小路,而是更偏的一条,草更深,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。阿贵走在前面,用柴刀拨开草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林空跟在后面,眼睛四处看。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林子越来越密,头顶的叶子厚得透不进光。脚下软绵绵的,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。
阿贵忽然停下来,蹲下看地上的痕迹。
“有脚印。”他说,“新鲜的。”
林空凑过去看,地上有几个深深的蹄印,比上次那头野猪还大。印子旁边的土翻起来,湿漉漉的。
“刚走过不久。”阿贵压低声音,“就在前面。”
他站起来,把弓拿在手里,箭搭在弦上。林空也照做。
两个人放慢脚步,一点一点往前走。走了几十步,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。呼噜呼噜的,像什么东西在喘,还有拱地的声音。
阿贵用手势示意林空往左边绕,他自己往右边。林空点点头,猫着腰,轻轻往左边走。
走了几步,透过灌木缝,他看见前面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是一头野猪,比上次那头还大,黑毛,獠牙又长又弯,正低着头拱地,吃得专心。它旁边还有几头小的,在草丛里钻来钻去。
林空手心全是汗。他慢慢抬起弓,瞄准那头大的。
阿贵从另一边绕过去,也举起了弓。
大的那头野猪忽然抬起头,往阿贵那边看了一眼。
阿贵放了箭。
箭飞出去,扎在野猪身上。野猪惨叫一声,转身就往阿贵那边冲。几头小的四散跑开,钻进草丛里不见了。
林空来不及想,也放了箭。这一箭扎在野猪屁股上,野猪吃痛,转过身朝他冲过来。
林空转身就跑。身后传来野猪的蹄声,越来越近。他拼命跑,跑过灌木,跑过树丛,跑到一棵大树跟前,往旁边一闪。
野猪从他身边冲过去,撞在一棵树上,撞得那棵树晃了晃。它倒在地上,挣扎着想爬起来。
阿贵从后面追上来,又一箭射过去。这回射中了野猪的脖子,野猪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林空靠着树,大口喘气。腿发软,手在抖。
阿贵走过来,踢了踢那头野猪,确认它死了。
“中了。”他说,喘着气,脸上带着笑。
林空看着那头野猪,比上次那头还大,黑黑的,躺在地上,獠牙白森森的。血从伤口流出来,渗进土里。
他想起爹说过的话,野猪凶,能顶死人。
刚才差点就被它顶上了。
阿贵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那两箭都中了,不然我弄不死它。”
林空点点头,慢慢平复呼吸。
两个人歇了一会儿,开始收拾。阿贵用绳子把野猪四条腿绑上,又找了根粗木棍,从中间穿过去。
“抬着走。”他说。
林空抬前面,阿贵抬后面。野猪比上次那头还沉,压得肩膀生疼。两个人走几步歇一歇,走几步歇一歇,走了两个多时辰,天都快黑了,才走到山脚。
到山脚的时候,天已经暗下来了。两个人把野猪放下,坐在路边喘气。
阿贵掏出水囊,喝了一口,递给林空。林空接过来,也喝了一口。
“天黑了,”阿贵说,“走夜路不安全。”
林空看着他。
“前面有个山坳,能过夜。”阿贵说,“明儿个一早再回去。”
林空想了想,点点头。
两个人又抬起野猪,往山坳走。走了小半个时辰,到了一个避风的地方。三面是山,一面开口,中间一块平地,地上长着干草。
阿贵把野猪放下,去捡了一堆干柴,掏出火折子生了堆火。火噼啪响起来,照亮了周围。
林空靠着石头坐下,看着那火。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在他脸上,暖和多了。
阿贵从包袱里掏出几个窝头,递给他两个。
“吃点。”
林空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窝头硬,但能吃饱。
两个人就着水吃窝头,谁都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带着山里的凉意。林空打了个哆嗦,往火堆边挪了挪。
阿贵看了他一眼。
“冷?”
“还行。”
阿贵把自己那件褂子脱下来,扔给他。
“披上。”
林空愣了一下,想说不用,阿贵已经转过去添柴了。他把褂子披上,确实暖和多了。
火光照着阿贵的脸,一明一暗的。他看着那火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阿贵叔。”林空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前一个人在山里过过夜?”
阿贵点点头。
“那时候刚没了爹娘,不想回去,就在山里待着。”他说,“待了三天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阿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有个家就好了。”
林空听着,心里酸酸的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他说。
阿贵转过头,看着他。
林空不知道该怎么说了,低下头,看着那火。
过了一会儿,阿贵伸手,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“睡吧,明儿个还得赶路。”
林空点点头,靠着石头,闭上眼睛。
火还在烧,噼啪响。他听着那声音,慢慢睡着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