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
　　他只知道走。脚已经习惯了，一步一步，不用想。走累了就歇，歇够了就走。饿了就找吃的，渴了就找水。困了就找个地方睡觉，醒了继续走。

　　手腕上的两样东西还在。一根褪色的绳子，一个小木头人，绑在一起，系得紧紧的。每天要看很多遍。看到它们，他就会想起一个小孩。

　　小孩蹲在破陶罐前头，跟一根树枝说话。小孩转过头，冲他笑。

　　“哥——”

　　那个小孩叫阿远。

　　他还记得。

　　其他的，都模糊了。

　　那天，他走进一座大山。山很高，林子很密，比之前走过的任何山都深。走了一天，看不见一个人影。他不怕，他习惯了。

　　走了两天，林子越来越密，头顶的叶子厚得透不进光。脚下软绵绵的，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。他放慢脚步，眼睛四处看。

　　第三天，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
　　轰——

　　像打雷，但比雷响。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。他停下来，竖起耳朵听。

　　轰——又是一声。

　　他往声音的方向走。走了半个时辰，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。忽然，前面的林子亮了一下，刺眼的白光，像闪电，但比闪电亮。

　　他躲在树后，探出头看。

　　前面的天空裂开了。

　　是真的裂开了。一道巨大的口子，从天上一直撕到地下，口子里头是黑的，看不见底。从那道口子里涌出狂风，吹得树东倒西歪，叶子满天飞。

　　他趴在地上，抓住树根，不让自己被吹走。

　　风停了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见那道口子里飞出两个人。不对，是飞出来的。他们踩在空中，像踩在地上一样稳。

　　一个是人形的，穿着黑袍，手里握着一把剑，剑上冒着黑气。另一个不是人——是一头巨大的妖兽，比山还高，浑身长满黑毛，眼睛像两团火，嘴里喷着烟。

　　妖兽朝那个人扑过去。那人一闪，躲开了，剑一挥，一道黑光砍在妖兽身上。妖兽吼了一声，震得山都在晃。

　　林空趴在地上，看着那两个人，脑子一片空白。

　　他活了这么久，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。

　　妖兽又扑过去。那人这次没躲，迎着冲上去。两个撞在一起，轰的一声，周围的山都裂了，石头滚下来，树被连根拔起。

　　林空被气浪掀翻，滚了好几圈。他爬起来，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，继续看。

　　那人和妖兽在空中打成一团，快得看不清。只能看见黑光和红光闪来闪去，听见轰隆轰隆的声音，震得耳朵都快聋了。

　　打了不知道多久，妖兽忽然吼了一声，转身就跑。那人追上去，又是一剑。妖兽从天上掉下来，砸在一座山上，那座山塌了半边。

　　那人落下来，站在妖兽的尸体上，喘着气。

　　林空躲在大石头后面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他怕那个人发现他。

　　但那个人没看他。那人站了一会儿，忽然抬起头，看着天上那道口子。口子还在，黑漆漆的。

　　那人一挥手，口子慢慢合上了。

　　天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。蓝蓝的，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　　那人从妖兽尸体上跳下来，落在地上。他站在那儿，看着那座塌了半边的山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然后他转过身。

　　林空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　　那人朝他这个方向走过来了。

　　他想跑，但腿不听使唤。他缩在石头后面，不敢动。

　　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咯吱，咯吱，踩在碎石上的声音。

　　忽然，脚步声停了。

　　林空抬起头，看见那个人站在他面前。

　　那人穿着黑袍，脸很年轻，但眼睛很老。他看着林空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林空也看着他，说不出话。

　　两个人就这么看着。

　　过了很久，那人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你看到了？”

　　林空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说不出。

　　那人又看了看他，忽然皱了一下眉。

　　“你……不是普通人。”

　　林空愣住了。

　　那人说：“普通人看见刚才那些，早吓死了。你还活着。”

　　林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　　那人又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你想学吗？”

　　林空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学什么？”

　　那人说：“刚才那些。斩妖，飞升，长生不老。”

　　林空的心跳了一下。

　　长生不老。

　　他已经不会老了。但他还是会被杀，会受伤，会疼。那个人说的长生不老，和他一样吗？

　　他不知道。

　　但他想学。

　　他点点头。

　　那人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笑得有点怪。

　　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　　林空说：“林空。”

　　那人点点头。

　　“林空，你没有灵根。”

　　林空愣住了。

　　“灵根？”

　　那人说：“修仙需要灵根。你没有。你修不了。”

　　林空站在那儿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　　那人转身要走。

　　“等等。”林空喊住他。

　　那人停下来，没回头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”林空张了张嘴，“我不会老。”

　　那人愣了一下，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

　　林空说：“我不会老。我活了很久了。一直这个样子。”

　　那人盯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神变了，从冷淡变成了好奇。

　　他走回来，站在林空面前，伸手抓住他的手腕。

　　林空感觉一股热流从手腕钻进身体里，在他全身转了一圈。那人松开手，退了一步。

　　“奇怪。”那人说，“你没有灵根，但你的身体……和普通人不一样。”

　　林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　　那人又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你想修仙，不是不行。但你没有灵根，得走别的路。”

　　林空看着他。

　　“什么路？”

　　那人摇摇头。
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我没见过你这样的。”

　　他转身，走了。

　　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来。

　　“我叫青云子。”他说，“如果你能找到修仙的路，可以来找我。”

　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，扔给林空。林空接住，低头看。玉是白的，温热的，上面刻着一个字。

　　“云。”

　　他抬起头，那人已经不见了。

　　林空站在那儿，看着手里的玉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然后他想起什么，往四周看。那头妖兽的尸体还在，塌了半边的山还在，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
　　他走到妖兽尸体旁边，看着那头妖兽。妖兽比山还大，浑身长满黑毛，眼睛还睁着，死得透透的。

　　他站在那儿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风吹过来，带着一股腥臭味。他退了几步，把那块玉收进怀里。

　　然后他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走了几步，他又停下来。

　　他想起刚才那个人说的话。

　　“你没有灵根。你修不了。”

　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还是那样，和以前一样。

　　他又摸了摸怀里的玉。玉还在，温热的。

　　他不知道那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。但他知道，他刚才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
　　这天，会裂。有人，能在天上飞。有妖兽，比山还大。

　　他活了这么多年，从来没见过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