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村子,走到一个没人的地方,他才停下来。他靠着棵树坐下,大口喘气。
身上到处都疼。他低头看,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,有的地方破了皮,血糊糊的。
他靠在树上,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他再低头看那些伤口。有的已经结痂了,有的还在渗血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脸。脸也肿了,但摸着没那么疼了。
他想起那些人的话。“妖怪”。
他们叫他妖怪。
他是不是真的是妖怪?
他不知道。
他坐了很久,等身上的伤不那么疼了,才站起来,继续走。
天黑了,他找了个山洞住下。他靠着墙坐下,从怀里掏出木头人,看着。
木头人还是那个木头人,被他攥得发亮。
他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。红绳褪得都快看不清了,但还系着。
他还记得阿远的脸。
他还记得。
他把木头人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
林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他只知道走。脚底磨出了厚厚的茧子,走路已经不觉得累了。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树叶,被风吹着,飘到哪儿算哪儿。
但他还是有方向。往东。一直往东。
手腕上的红绳已经看不出颜色了,灰扑扑的,像一根普通的旧绳子。但还系着,系得紧紧的。怀里的木头人被他攥得发亮,木头都磨光滑了,眉眼都快看不清了。
他还记得阿远的脸。记得很清楚。
有时候他会把木头人拿出来,对着看。看一会儿,就放回去,继续走。
那天,他走到一个镇子。镇子不大,但热闹,街上人来人往。他站在街边,看着那些人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他走进去。
一个卖茶的老头看见他,招招手。
“后生,喝碗茶?”
他走过去,坐下。老头端了碗茶来,他接过来,慢慢喝。
老头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是不是在找人?”
林空抬起头。
老头说:“我听人说,有个年轻人,一直到处打听人。是不是你?”
林空点点头。
老头叹了口气。
“你找谁?”
林空说:“一个男孩,十二三岁,扎着辫子。还有一伙人,七八个,领头的高高瘦瘦,脸上有道疤。”
老头想了想,说:“那伙人,我听说过。”
林空的手攥紧了。
“在哪?”
老头说:“好多年前的事了。那伙人在这一带闹过一阵子,抢了好几个村子。后来听说他们散了,领头的那个,被人杀了。”
林空愣住了。
“杀了?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听说是被仇家杀的。那家伙得罪的人多,迟早的事。”
林空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老头看着他,又叹了口气。
“你找了多久了?”
林空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头摇摇头。
“别找了。你找的人,说不定早就不在了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他喝完茶,把几个铜板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了。
走出镇子,他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阿贵死了?
他站在那儿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找了这么久,追了这么久,就是为了找到阿贵。现在有人说他死了。
他该信吗?
他不知道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。木头人还是那个木头人,阿贵刻的那个。
他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。红绳褪得不成样子了,但还系着。
他想起了什么,转身往回走。走回镇子,找到那个卖茶的老头。
“你确定他死了?”他问。
老头愣了一下,然后摇摇头。
“我也是听说的,不确定。好多年前的事了,谁知道是真是假。”
林空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这次他走得更慢了。
阿贵可能死了。那他找了这么久,算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一天,两天,三天。走得越来越慢。
有一天,他走到一个村子。村子在山脚下,有一条小河从村前流过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条河,忽然觉得很眼熟。
他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来过。
他走进去。村里人不多,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他走过去,想打听。
一个老人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又来了?”
林空看着他。
老人说:“我记得你。好多年前,你来过这儿。也是站在那儿,问人。”
林空想不起来。
老人又说:“你那时候比现在精神点,现在看着像丢了魂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老人摇摇头,不再说了。
林空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老人。他们满脸皱纹,头发花白,有的已经驼背了。
他想起自己还是十七岁的样子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
他转身走了。
走出村子,他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木头人,看着。
木头人的眉眼都快磨平了,但他还记得阿远的样子。
阿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阿远喊他“哥”脆生生的,阿远抱着树枝靠在他身上睡觉。
这些还在。
他攥紧木头人,继续走。
走了很久,天黑了。他找了个山洞,钻进去。他靠着墙坐下,看着洞口那一片黑。
他想起卖茶老头说的话。“你找的人,说不定早就不在了。”
他想起那个老人的话。“好多年前,你来过这儿。”
他想起自己已经走了很久了。十年?二十年?他记不清了。
他只记得阿远。
还有红绳。
他从怀里掏出红绳,看着。红绳已经看不出颜色了,但他还记得它是红的。
娘用攒了半年的麻线换的,阿远宝贝得不得了,天天扎在辫子上。
他把红绳系回手腕上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,他醒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他走出山洞,继续走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儿,但他知道得走。
走到走不动为止。
林空走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,只知道脚已经习惯了。走一步,再走一步。累了就歇,饿了就找吃的,渴了就找水。困了就找个地方睡觉,醒了继续走。
他很少再进村子了。
那些人看他的眼神,他受够了。害怕的,厌恶的,好奇的,贪婪的,他都见过。有时候有人给他一口吃的,但更多的是指指点点,小声嘀咕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