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,只知道走。脚已经习惯了,一步一步,不用想。走累了就歇,歇够了就走。饿了就找吃的,渴了就找水。
手腕上的红绳已经看不出颜色了,灰扑扑的,但他还系着。怀里的木头人被他攥得发亮,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看一会儿。
那天,他走到一个村子。村子在一条河边,房子盖得整齐,田里种着庄稼,绿油油的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人忙活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
他走进去。
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田里干活,看见他,便抬起头。
“后生,从哪儿来的?”
林空说:“西边。”
男人点点头,又看了看他的脸。他的目光在林空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。
“饿了吧?跟我回家吃点东西。”
林空愣了一下。
男人已经放下锄头,往村里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冲他招手。
“来啊。”
林空跟上去。
男人的家不大,土墙茅草顶,和别的房子差不多。院子里有个女人在喂鸡,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谁?”
男人说:“路上遇见的,给口饭吃。”
女人点点头,进屋去了。
男人让林空在院子里坐下,给他端了一碗水。林空接过来,喝了。
女人很快端出饭来,一碗糙米饭,一碟咸菜。林空看着那碗饭,愣了一会儿。
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正经饭了。
他端起碗,慢慢吃。米饭糙,但香。咸菜咸,但下饭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嚼。
女人在旁边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多大了?”
林空说:“十七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十七?我儿子都比你大。”她指着院子里一个正在劈柴的年轻人,“你看,他今年二十,长得比你老多了。”
林空看了看那个年轻人。年轻人满脸汗,脸黑红黑红的,粗糙。他又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男人在旁边说:“别瞎说,人家可能是长得显小。”
女人摇摇头,没再说话。
吃完饭,林空站起来,想走。男人拦住他。
“天快黑了,住一晚再走。”
林空想了想,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住在男人家的柴房里。柴房不大,堆满了柴火,但能遮风挡雨。他躺在干草上,看着屋顶。
屋顶有缝隙,能看见星星。一颗两颗,密密麻麻的。
他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,也爱躺在院子里看星星。阿远挨着他,靠在他身上。娘在灶房里洗碗,哗啦哗啦的。爹有时候也出来坐一会儿,抽一袋烟。
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,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走出柴房,看见女人正在院子里喂鸡。
女人看见他,笑了笑。
“醒了?锅里还有粥,自己去盛。”
他盛了一碗粥,坐在院子里喝。粥热乎,喝下去浑身都暖了。
喝完粥,他站起来,想走。女人喊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她进屋去,一会儿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“带着路上吃。”
林空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几个窝头。
他看着那窝头,愣了一会儿。
“拿着。”女人说,“路上别饿着。”
林空点点头,把布包系在腰上。
他转身要走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,递给女人。
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不用,出门在外,谁没个难处。”
林空站着,没动。
女人把铜板塞回他手里。
“走吧,路上小心。”
林空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村子,他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女人还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。见他回头,冲他摆了摆手。
他也摆了摆手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很远,他回头再看。村子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烟还在冒,细细的,往天上飘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走。
走了几天,他又到了一个村子。这个村子在山沟里,房子破破烂烂的,和青石村差不多。他走进去,想找点水喝。
几个年轻人蹲在路边,看见他,都抬起头。
“喂,你是谁?”
林空没说话,继续走。
一个年轻人站起来,拦住他。
“问你话呢,聋了?”
林空看着他,说:“过路的。”
年轻人笑了,回头冲其他人喊:“过路的,听见没?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林空想绕过去,另一个年轻人拦住他。
“身上有什么值钱的?”
林空没说话。
一个年轻人走上来,伸手就翻他的包袱。翻出几个窝头,扔在地上。又翻出那把柴刀,看了看,扔到一边。
“就这些?”
林空没动。
另一个年轻人看见他腰上的水囊,一把扯下来。
“这破玩意儿,不值钱。”
几个人翻了半天,什么也没翻出来。领头那个有点不耐烦,踢了他一脚。
“滚吧。”
林空没动。
那个人又踢了一脚。
“让你滚,听见没?”
林空弯腰,把柴刀捡起来,把窝头捡起来,把水囊捡起来。然后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有人喊。
“等等。”
他停下来,回头。
一个年轻人盯着他的脸,看了半天。
“你……你多大了?”
林空说:“十七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有点怪。
“十七?你当我们是傻子?”
他走过来,盯着林空的脸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我看你像个妖怪。”
旁边几个人听见,都围过来。
“妖怪?什么妖怪?”
那人指着林空的脸:“你们看他的脸,像十七岁吗?”
几个人盯着他看,越看越不对劲。
“真的,这脸不像人。”
“肯定是妖怪。”
“打他!”
几个人冲上来,拳头落在他身上。他抱着头,蹲下,没还手。
拳头雨点一样落下来,疼。他忍着,一动不动。
打了一会儿,有人喊:“别打了,出人命。”
几个人停下来。领头那个喘着气,看着蹲在地上的林空。
“滚,别让我再看见你。”
林空站起来,慢慢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血,破了皮,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。
他没停,继续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