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看那个人,脸怎么那样?”
“听说是妖怪,永远不老。”
“离他远点。”
他不在乎。他早就习惯了。
但他还是得找吃的,找水。有时候不得不到村子里去。
那天,他走到一个山脚下的村子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和别的村子差不多。他站在村口,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进去。
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红通通的。村里人都在家做饭,炊烟从各家各户冒出来,细细的,往天上飘。他闻着那些烟味,想起了娘。
娘以前也做饭,也是这个点,炊烟也是这样飘。
他站了一会儿,往村里走。
走到一口井边,他打了点水喝。正喝着,一个人走过来。
是个女人,三十来岁,穿着粗布衣裳,头发挽在脑后。她手里提着一个木桶,看样子也是来打水的。看见林空,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”
林空没说话,把瓢放回去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女人喊住他。
他停下来,回头。
女人看着他,眼睛里没有害怕,也没有厌恶。就是看着他。
“你饿了吧?”她问。
林空愣了一下。
女人说:“我家里还有吃的,你要不要来?”
林空站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女人提着水桶往村里走,他跟在后头。走到一户人家门口,女人推开门,走进去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在里头喊。
林空走进去。
院子不大,收拾得干净。几只鸡在墙角刨食,看见他,咕咕叫着跑开了。灶房里飘出烟味,有人在做饭。
“娘,我回来了。”女人朝灶房喊了一声。
一个老婆婆从灶房走出来,看见林空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女人说:“路上遇见的,给口饭吃。”
老婆婆看了林空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又进了灶房。
女人让林空在院子里坐下,给他端了一碗水。他接过来,慢慢喝。
很快,饭端上来了。糙米饭,一碟咸菜,还有一碗野菜汤。女人给他盛了一大碗饭,把菜推到他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
林空端起碗,慢慢吃。米饭糙,但香。咸菜咸,但下饭。野菜汤热乎,喝下去浑身都暖了。
他吃得很慢。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正经饭了。
女人坐在旁边看着他,老婆婆也出来了,坐在另一边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吃。
吃完饭,他把碗放下,抬起头。
“谢谢。”
女人笑了笑,没说话。
老婆婆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多大了?”
林空说:“十七。”
老婆婆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满脸皱纹。
“十七?我老婆子活了六十年,没见过十七岁长这样的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女人在旁边说:“娘,别瞎说。”
老婆婆摇摇头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林空在女人家的柴房里住了一夜。柴房不大,堆满了柴火,但能遮风挡雨。他躺在干草上,看着屋顶。
屋顶有缝隙,能看见星星。一颗两颗,密密麻麻的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,他也这样看过星星。那时候阿远靠在他身上,娘在灶房里洗碗,爹有时候也出来坐一会儿。
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,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,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老高了。他走出柴房,看见女人在院子里喂鸡。
女人看见他,笑了笑。
“醒了?锅里有粥,自己去盛。”
他盛了一碗粥,坐在院子里喝。粥热乎,喝下去浑身都暖了。
喝完粥,他站起来,想走。女人喊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她进屋去,一会儿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“带着路上吃。”
林空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几个窝头。
他看着那些窝头,愣了一会儿。
“拿着。”女人说,“路上别饿着。”
林空点点头,把布包系在腰上。
他转身要走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,递给女人。
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不用,出门在外,谁没个难处。”
林空站着,没动。
女人把铜板塞回他手里。
“走吧,路上小心。”
林空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院子,走出村子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女人还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。见他回头,冲他摆了摆手。
他也摆了摆手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很远,他回头再看。村子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烟还在冒,细细的,往天上飘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走。
走了几天,他又到了一个村子。这个村子在山沟里,房子破破烂烂的。他本来想绕过去,但天快黑了,得找地方住。
他走进去。
村里人看见他,都停下手中的活,盯着他看。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——奇怪,害怕,厌恶。
他不理他们,继续走。
走到一口井边,他打了点水喝。刚喝了两口,几个人围过来。
“你是谁?”领头的一个问。
林空没说话,把瓢放回去,转身要走。
“站住!”那人喊。
他停下来。
几个人围住他,有拿棍子的,有拿锄头的。领头的是个黑瘦的男人,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。
“你就是那个妖怪?”
林空没说话。
黑瘦男人笑了,回头冲其他人喊:“真是他!我听人说过,有个妖怪,永远不老,到处走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
“妖怪?我还头一回见。”
“把他抓起来烧了!”
“对,烧了!”
林空攥紧手里的刀。
黑瘦男人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想抓他。林空往后退了一步,躲开。
“还敢躲?”黑瘦男人喊,“兄弟们,上!”
几个人冲上来。林空转身就跑。
他跑得很快,那些人追不上。跑出村子,跑上山路,一直跑。跑到一个山坡上,他才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人没追上来。
他靠着棵树,大口喘气。
喘了一会儿,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在抖,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。
他想起那些人说的话。“抓起来烧了。”
他们想烧死他。
就因为他长得不像十七岁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。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
他找了那么久,追了那么久,现在阿贵可能死了,阿远也找不到了。他一个人在世上,到处被人当妖怪,被人追,被人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