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趴在娘肩膀上,哭了很久。
他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。可能是小时候摔破了膝盖,爹把他抱起来,他疼得哇哇哭。后来就再没哭过。爹走的时候没哭,葬礼的时候没哭,再苦再累都没哭。
但现在他哭了。
眼泪止不住地流,流进嘴里,咸的。他不想哭,但忍不住。肩膀一抖一抖的,手攥着娘的衣裳,攥得紧紧的。
娘没说话,就那么抱着他,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。
阿远站在旁边,吓得不敢动。他从来没见过哥这样。哥在他眼里是天,是地,是什么都不怕的人。可现在哥在哭,哭得像他小时候摔跤那样。
“哥……”他小声喊。
林空没应。
过了很久,林空才慢慢停下来。他松开娘,退后一步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袖子是湿的,不知道是溪水还是眼泪。
娘看着他,眼眶也红了,但没哭。
“阿贵呢?”她问。
林空张了张嘴,想说,嗓子发紧。他咽了口唾沫,才说出话来。
“他跑了。”
娘愣了一下:“跑了?跑哪儿去了?”
林空摇摇头。他不知道阿贵跑哪儿去了。他只知道阿贵扛着野猪,头也不回地走了,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,冷冷的。
“咋回事?”娘问。
林空低下头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他想起阿贵从背后捅他的那一刀,想起刀尖从胸口穿出来的样子,想起自己趴在地上,血往外涌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好好的,没有伤口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明明记得那把刀,记得那股剧痛,记得血流了一地。
“哥?”阿远拽着他的衣角,“阿贵叔呢?”
林空看着他,阿远的眼睛亮亮的,还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阿贵叔……”他开口,又停住了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阿远。阿远那么喜欢阿贵,天天黏着他,听他讲故事,靠在他身上睡觉。阿远说“阿贵叔真好”,说“以后你就有我们了”。
现在他要告诉阿远,阿贵叔从背后捅了他一刀,差点把他杀死。
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来。
娘看出来他不对劲,把他拉到灶房,按在木板子上坐下。阿远也跟进来,挨着他坐。
“到底咋回事?”娘问,“你慢慢说。”
林空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好好的,干干净净的,但刚才还全是血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说。
说他们进山打猎,说猎到一头大野猪,说在山坳过夜,说第二天抬着野猪下山。
说到山坳休息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阿远在旁边催:“后来呢?哥你咋不说了?”
林空攥紧拳头。
“阿贵从背后捅了我一刀。”
阿远愣住了。娘也愣住了。
灶房里静静的,只有灶膛里的火噼啪响。
过了好一会儿,阿远才开口,声音小小的:“阿贵叔……为啥?”
林空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娘的脸白了。她走过来,把林空拉起来,上上下下看了一遍。
“捅哪儿了?让娘看看。”
林空把褂子掀起来,露出胸口。光光的,什么都没有。
娘愣住了,伸手摸了摸。皮肤光滑,没有伤疤,没有痕迹。
“你……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林空放下褂子,又趴下去,把后背给她看。后背也是光光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可是那把刀……”林空说,“确实捅进去了。我低头看见刀尖从胸口出来。血往外涌,一大摊。”
他看着娘。
“娘,我是不是在做梦?”
娘没说话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林空,眼睛里全是乱。
阿远跑过来,也伸手摸林空的胸口。摸完了,他说:“哥,没洞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他知道没洞。但那一刀是真的,那滩血是真的,阿贵临走前那一眼也是真的。
“阿贵叔……”阿远忽然哭了,“阿贵叔不要我们了?”
林空把他抱过来,搂在怀里。阿远趴在他肩膀上哭,哭得和他刚才一样。
林空没说话,就那么抱着他。
娘在灶台边坐下,看着他们俩,看了很久。
“林空。”她开口。
林空抬起头。
娘想说什么,又停住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没事就好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阿远哭了一会儿,哭累了,趴在林空肩膀上睡着了。林空把他抱进屋里,放在铺上,盖好褥子。
出来的时候,娘还坐在灶台边。
他走过去,挨着她坐下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了,最后灭了,只剩一点暗红的炭。
“娘。”林空开口。
娘嗯了一声。
“阿贵他……会不会再来?”
娘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林空没再问。
过了一会儿,娘忽然问:“你那把弓呢?”
林空愣了一下。他想起弓丢在山里了,和阿贵一起丢的。
“丢山上了。”他说。
娘点点头,没说话。
夜里,林空躺下,睁着眼看着屋顶。阿远在旁边睡得很沉,偶尔抽噎一声,像还在哭。
他想起今天的事。想起阿贵捅刀的那一刻,想起自己趴在地上,想起血往外涌。想起自己睁开眼睛,身上没有伤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好好的。
为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想起爹说过的话。爹说,山里有些东西,说不清楚。他那时候不懂,现在也不懂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墙凉,冰着脸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得上山一趟。把弓找回来,那是爹留给他的。
还有阿贵。
他想起阿贵临走前那一眼,冷冷的。他想起阿贵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家的东西,该归我。”
他家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但他要问清楚。
林空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躺着没动,睁着眼看着屋顶。旁边阿远还在睡,呼吸细细的,偶尔抽噎一声,像梦里还在哭。他侧过头看了一眼,阿远的脸埋在破褥子里,只露出半只耳朵。
他慢慢坐起来,披上褂子,下了铺。
走到院子里,天边刚有点发白。他站在那儿,往杂物棚看了一眼。棚子黑漆漆的,里头有爹留下的东西,也有阿贵用过的东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