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他只知道走。走过了无数的山,无数的河,无数的村庄和镇子。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,月亮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。他数过,但数着数着就忘了。
有时候他会停下来,坐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那些人有的年轻,有的老,有的笑,有的哭。他看着他们,像看着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他不属于那个世界。
他早就知道了。
那天,他坐在一棵树下休息。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的,落在他身上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还是那样,和五十年前一样。
五十年前。
他愣了一下。五十年?他怎么会想到五十年?
他算了算,算不清。太久太久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。木头人被他攥得发亮,眉眼都快磨平了。他还记得这是阿贵刻的,阿远最喜欢的东西。
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。红绳已经看不出颜色了,灰扑扑的,像一根普通的旧绳子。但他还系着,系得紧紧的。
他想起阿远的脸。阿远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阿远喊他“哥”脆生生的,阿远抱着树枝靠在他身上睡觉。
那些还在。他很清楚。
但他想不起别的了。
想不起那些走过的村庄叫什么名字,想不起那些见过的人长什么样,想不起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。
他慌了。
他站起来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天。天很蓝,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。
他想起了什么。
青石村。
他得回去看看。
他转身,往回走。
走了很久很久。翻过一座座山,穿过一片片林子。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走对的路,有时候又觉得不是。但他没停,一直走。
那天,他走到一个山脚。山还是那座山,林子还是那片林子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林子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来过这儿。
他往里走。
走到一个山坳,他停下来。地上有一滩东西,黑红黑红的,和土混在一起。他蹲下看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这是哪儿了。
阿贵捅他的地方。
那滩血还在。五十多年了,还在。
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山脚,他看见了村子。
村子已经不成样子了。房子塌了大半,有的只剩一堵墙。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但叶子黄了,蔫蔫的,像要死了。树下长满了草,比膝盖还高。
他走进去。
路两边的房子,有的塌了,有的还立着,但都空空的,没有人。门歪着,窗户破了,里头黑漆漆的。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霉味和草腥味。
他走到李叔家门口。门没了,往里看,乱七八糟的,锅碗瓢盆散了一地,长了厚厚一层灰。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自家院门口,他停下来。
院门没了,只剩两个木桩。他走进去。
院子里长满了草,密密麻麻的,比人还高。他拨开草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那棵歪脖子树还在,但已经死了,树干枯了,枝丫光秃秃的。破陶罐还在,倒在地上,里头长满了野草。
灶房塌了,只剩一堆烂木头。他走过去,往里看了一眼。锅还在,但锈得不成样子,破了一个大洞。碗的碎片和土混在一起,已经分不清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后院走。
后院也长满了草,密密麻麻的。他拨开草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走到那两个土堆跟前,他停下来。
两个土堆,挨在一起,已经被草盖住了。如果不是他记得,根本看不出是坟。
他跪下来,用手扒开草。草根很深,扒了很久才露出下面的土。
娘的坟,阿远的坟。
他跪在那儿,看着那两个土堆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娘的样子。娘在灶房烧火的样子,娘择菜的样子,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样子。
他想起阿远的样子。阿远蹲在破陶罐前头跟树枝说话的样子,阿远抱着树枝靠在他身上睡觉的样子,阿远喊他“哥”脆生生的样子。
那些还在。都很清楚。
但他想不起别的了。
想不起那些年是怎么过的,想不起那些日子是什么味道。
他跪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手里。
肩膀抖了一下,又抖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天黑了,月亮升起来,照在废墟上,白惨惨的。
他还跪在那儿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站起来。腿麻了,站不稳,扶着那棵死掉的歪脖子树站了一会儿。
他走到前院,站在那个破陶罐前面。他弯腰,把陶罐扶起来。陶罐裂了,一动就散架。他捡起一片碎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碎片扔了,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院门,走上那条土路。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废墟在月光下,静静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村子,走上山路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。
他摸了摸怀里。木头人在。
他摸了摸手腕。红绳在。
他继续走。
走到一个山坡上,他停下来,回头再看。村子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月光照在那片地方,朦朦胧胧的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打了个哆嗦,紧了紧衣裳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,他也这样站在山岗上,看着远方。那时候他心里有火,有恨,有要找的人。
现在那些东西还在吗?
他不知道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,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。
阿远。娘。爹。
他还记得。
他还记得。
他继续走。
走到一棵树下,他靠着树坐下。他抬头看着天,看着那些星星。一颗两颗,密密麻麻的,和五十年前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他是谁?
他叫什么名字?
他愣了一下。他知道自己叫林空。他知道。
但他刚才那一瞬间,想不起来了。
他慌了。他把木头人掏出来,攥在手里。他把红绳凑到眼前,看着。
林空。林空。林空。
他默念了好几遍。
他想起了爹叫他“林空”,想起了娘叫他“林空”,想起了阿远喊他“哥”。
他松了口气。
但他心里还是慌。
他闭上眼睛,靠在树上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缩了缩身子,睡着了。
梦里,阿远在喊他。“哥——哥——”
他跑过去,阿远站在前面,冲他笑。他想抱住他,一抱,阿远就不见了。
他醒了。
天已经亮了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不知道该往哪儿走,但他得走。
走到走不动为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