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蹲在院子里,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。
太阳升到半空了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,黄黄的,风一吹就晃。
院门口站着四五个人,都是村里的。老张叔、老李叔,还有几个面熟的,平时和爹一块儿进山打猎的。他们围成一圈,蹲在地上,对着铺开的一张兽皮指指点点。爹也蹲在那儿,手里拿着根树枝,在兽皮上比划着什么。
林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声音压得很低,偶尔有一两句飘过来——“这条溪”“翻过那道梁”“老林子边上”。
他把手里的树枝扔了,站起来,走过去。
走到跟前,他才看清那张兽皮。上头用炭画着弯弯曲曲的线,有的粗有的细,还有几个圈圈,不知道是啥意思。
老张叔抬头看见他,笑了笑:“大山哥,你家老大来了。”
爹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:“过来干啥?”
林空没说话,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图。
老李叔指着图上的一条线:“从这儿进去,翻过这道梁,有一条溪。顺着溪往上走,就能到那片老林子边上。”
老张叔凑近了看:“你走过?”
“早些年跟我爷走过一回。”爹说,“那时候年轻,记不太清了,大概方向错不了。”
几个人又嘀咕了一阵子,说的都是山里的事,什么路好走,什么方向有水,哪个地方容易碰上大东西。林空听着,脑子里慢慢拼出个样子——他们是在商量进山的路。
老张叔忽然问:“大山哥,你家老大不小了,啥时候带出去练练?”
爹摆摆手:“还早,再大点儿。”
林空听着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先这么定,明儿个再对对。后天一早走,东西都备齐。”
几个人点头,收了那张兽皮,散了。
爹转身往灶房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着林空。
“站着干啥?该干啥干啥去。”
林空没动,看着他。
“爹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们后天就走?”
爹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嗯。”
林空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张兽皮压过的印子,草都压扁了,露出底下的土。
爹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进了灶房。
林空站在那儿,站了好一会儿。
阿远从后院跑过来,手里攥着那根光秃秃的树枝——叶子早掉光了,他还舍不得扔,成天拿在手里。
“哥,你咋了?”
“没咋。”
“你脸不好看。”
林空没说话,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阿远捂着脑袋,嘿嘿笑了两声,又跑开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爹端着碗,喝得很快。娘在旁边看着他,也不说话。阿远埋头喝糊糊,喝得嘴边一圈沫子。
林空喝着糊糊,眼睛一直往爹那边瞟。
爹喝完一碗,又盛了一碗。他吃得很快,好像赶时间似的。
“东西都备齐了?”娘问。
爹嗯了一声。
“干粮够不够?”
“够。”
“衣裳多带一件,山里冷。”
“嗯。”
娘说一句,爹嗯一句,眼睛没离开碗。
林空把碗放下,站起来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里,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天晴,能看很远。后山一层一层的,最远处模模糊糊,看不清。
爹走出来,挨着他坐下,点上烟袋,抽了一口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爹开口:“你有话说?”
林空点点头。
“说。”
林空想了想,问:“爹,你们去的那地方,真有妖兽?”
爹抽烟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“你见过?”
“见过一回。”爹说,“早些年跟你爷进山,远远瞧见过。那头东西,大得吓人,站在那儿不动,光看着你就腿软。”
林空的手攥紧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爷拉着我跑了。”爹说,“跑了一天一夜才甩掉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爹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,磕出烟灰,揣回怀里。
“别瞎操心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林空的肩膀,“你爹有数。”
他转身进了院子。
林空还坐在那儿,看着后山。
太阳往西挪了一点,山影拉长了。那边静静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但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那儿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灯油不够,只点了一根灯芯,火苗一抖一抖的。娘把菜端上来,野菜糊糊里加了几块麂子肉——上次爹打的那头,娘一直没舍得吃,留到今天。
阿远看见肉,眼睛都亮了,伸筷子就去夹。
娘这回没拍他的手,就看着他夹。
阿远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,嚼了嚼,说:“香。”
爹笑了笑,也夹了一块。
林空低头吃着,没说话。
吃着吃着,阿远忽然问:“爹,你啥时候回?”
爹愣了一下,放下碗。
“过几天。”他说,“打着了就快,打不着得多待几天。”
阿远点点头,又问:“能打着不?”
爹没回答。他看着阿远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。
“在家听你哥的话。”他说。
阿远嗯了一声,又低头吃。
林空看着爹那只手,粗糙,指节粗大。爹摸完阿远的头,又端起碗继续喝糊糊。
他低下头,把碗里的糊糊喝完了。
吃完饭,娘收拾碗筷。阿远跑出去玩了。林空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。
爹走出来,挨着他坐下,又点上烟袋。
“爹。”林空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教我的那几手,射箭的那些,我都记住了。”
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记住就好。”爹说,“以后多练练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爹抽了一口烟,看着前面,没看他。
“家里就交给你了。”他说,“你娘,你弟,都得你照看着。”
林空愣住了。
他转过头看着爹,爹没看他,还是看着前面。
“你是老大。”爹说,“得有个老大的样。”
林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他点点头。
天彻底黑了,星星出来了。爹抽完烟,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,揣回怀里,站起来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进屋了。
林空还坐在那儿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他不知道看了多久,直到阿远跑过来,挨着他坐下,打了个哈欠。
“哥,困了。”
“睡去。”
“你抱我。”
林空看着他,阿远眼睛眯着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他伸手把阿远抱起来,阿远搂着他脖子,脑袋搁在他肩膀上。
往屋里走的时候,阿远忽然说:“哥,爹明天就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啥时候回?”
林空顿了顿,没回答。
他抱着阿远进屋,把他放在铺上,扯过褥子盖上。阿远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林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然后躺下,睁着眼。
外头静悄悄的,偶尔有狗叫,叫两声就停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爹刚才说的那句话:“家里就交给你了。”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墙凉,冰着脸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