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蹲在院子里,用柴刀削一根木棍。
木棍是昨儿个从东边林子里捡的,直,粗细刚好,削一削能给阿远当玩意儿。他削得很慢,一刀一刀的,削下来的木屑落在脚边,白的,卷成一小卷一小卷。
阿远蹲在他旁边,眼睛盯着那根木棍,等削好了就要拿走。
“哥,削个啥样的?”
“你想要啥样的?”
“要个能打人的。”阿远说,“村里二狗子有个,能打鸟。”
林空没说话,继续削。刀不快,削起来费劲,得一下一下慢慢来。
太阳照在身上,暖烘烘的。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,黄黄的,风一吹就晃。灶房里传来娘切菜的声音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。
爹不在家。一大早就出去了,说是村里几个老哥们找他有事。
林空削着木棍,脑子里想着爹去哪儿了。最近村里走动多,老张叔、老李叔他们老往一块儿凑,凑一块儿就嘀咕,嘀咕完了就散了。不知道在说啥。
“哥。”阿远又喊他。
“嗯。”
“爹啥时候回?”
“快了。”
阿远点点头,又盯着木棍看。
林空把木棍削好了,一头圆一头尖,圆的那头握着顺手,尖的那头能戳人。他把木棍递给阿远,阿远接过去,站起来比划了两下,嘿嘿笑了。
“我去打二狗子!”他喊着,往院门口跑。
“别打人。”林空在后头喊。
阿远已经跑远了。
林空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木屑,往院子里看了一眼。灶房的门帘动了一下,娘端着个木盆出来,盆里泡着野菜。她把盆放在地上,蹲下来择菜。
林空走过去,挨着她蹲下,帮她择。
娘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择。
择了一会儿,林空问:“娘,爹他们这几天老凑一块儿,干啥呢?”
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,又继续。
“商量进山的事。”她说。
“进山?”
“嗯。山外围的猎物少了,再不打点大的,冬天不好过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他想起爹以前说过的话,山外围的猎物一年比一年少,往后再想打着东西,就得往深里走。
“进深山?”他问。
娘没回答,低着头择菜。
林空看着她,等了一会儿,又问:“爹他们要去?”
娘把手里那把菜择完,放进盆里,又拿了一把。
“还没定。”她说,“就是先商量。”
林空没再问。
他低着头,帮娘择菜。菜叶子择下来,黄的扔一边,绿的放盆里。他的动作很快,但脑子里一直在转。
深山。爹以前说过,深山里妖兽多,进去容易出不来。
他把手里的菜择完,站起来,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边静静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他站了一会儿,又蹲下,继续择菜。
中午的时候,爹回来了。
林空正在院子里劈柴,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爹从村口那边走过来,后头还跟着老张叔、老李叔几个人。他们走到院门口,停住,说了几句话,然后散了。
爹一个人走进来。
林空放下斧子,看着他。
爹脸上没什么表情,走过来,在门槛上坐下,从怀里摸出烟袋,点上,抽了一口。
林空走过去,挨着他坐下。
父子俩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爹开口:“今儿个商量进山的事。”
林空嗯了一声。
“冬天快到了,山外围的猎物少了,再不进深山,今年难熬。”
林空看着他的侧脸。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,没看他。
“老张他们几个商量好了,过几天进一趟。”爹说,“几家合着去,人多,能壮胆。”
林空张了张嘴,想问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爹抽了一口烟,吐出来,烟雾被风吹散。
“我也去。”他说。
林空愣住了。
他看着爹,爹还是没看他,就看着前面。
“爹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林空不知道说什么。他想说别去,想说深山危险,想说家里还有他和阿远,想说的话很多,但堵在嗓子眼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爹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怕啥?”爹问。
林空摇头。
爹又抽了一口烟。
“你爹打了一辈子猎,啥没见过。”他说,“深山是险,但人多,小心点,没事。”
林空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土。
他想起爹以前说过的话,那头妖兽,站着比人高,身上冒黑气。跑不过就死。
“爹。”他又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见过深山里的东西没?”
爹抽烟的动作停了停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见过。”
林空抬起头看着他。
爹没看他,眼睛还是看着前面。
“早些年,跟你爷进山,远远瞧见过一回。”他说,“那头东西,大得吓人,站在那儿不动,光看着你就腿软。”
林空的手攥紧了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爷拉着我跑了。”爹说,“跑了一天一夜才甩掉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爹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,磕出烟灰,揣回怀里。
“别跟你娘说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这事我定下了,你别瞎操心。”
他往灶房走。
林空还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灶房的门帘掀开,爹钻进去,帘子落下来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林空坐在那儿,坐了很久。
阿远从外头跑回来,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,跑得满头是汗。看见林空坐在门槛上,他跑过来,挨着他坐下。
“哥,你咋了?”
“没咋。”
“你脸不好看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阿远把木棍举起来给他看:“你看,我拿这个吓唬二狗子,他吓得跑老远。”
林空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阿远又说了几句什么,他没听进去。
他看着后山。
那边静静的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但他脑子里全是爹刚才说的话。
那头东西,大得吓人,站在那儿不动,光看着你就腿软。
他攥紧拳头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一家四口围坐在灶房里。灯油不够,只点了一根灯芯,火苗一抖一抖的,照得人脸忽明忽暗。
娘把菜端上来,野菜糊糊,里头加了几块麂子肉——上次爹打的那头,娘舍不得吃,留到今天才拿出来。
阿远看见肉,眼睛都亮了,伸筷子就去夹。
娘把他的筷子拍开:“等大人先动。”
阿远把手缩回去,眼巴巴地看着那几块肉。
爹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,嚼了嚼,说:“香。”
娘笑了笑,又给阿远和林空一人夹了一块。
林空低头吃着肉,味道不错,比野菜好吃多了。但他吃着吃着,忽然觉得咽不下去。
他抬起头,看着爹。
爹正低头喝糊糊,脸上看不出什么。他想起爹白天说的话,想起爹说的那头东西,大得吓人。
他把肉咽下去,放下碗。
“爹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爹抬起头看他。
林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怎么说。
爹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喝糊糊。
“有事回头说。”爹说。
林空闭上嘴。
吃完饭,娘收拾碗筷。阿远又跑出去玩了。林空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。
爹走出来,挨着他坐下,又点上烟袋。
抽了一口,他说:“你有话说?”
林空点点头。
“说。”
林空想了想,问:“爹,你们啥时候走?”
爹抽烟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过几天。”他说,“等老张他们家把东西备齐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爹又抽了一口烟。
“别担心。”他说,“你爹有数。”
林空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土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头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
天已经黑了,那边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那儿。
一直在那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