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蹲在院子里,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。
太阳快落山了,西边红通通的,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灶房里飘出烟味,娘在做晚饭。阿远蹲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那根光秃秃的树枝——红叶子早就掉光了,他还舍不得扔,成天拿在手里。
“哥。”阿远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爹明天就走?”
林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他抬起头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那边被晚霞映得发红,一层一层的,最远处模模糊糊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阿远低下头,用树枝在地上戳了戳,没再说话。
林空把手里的树枝扔了,站起来,往后院走。柴垛边上,爹的背篓已经收拾好了,里头装着干粮、水囊、绳子、柴刀。他蹲下,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看,又一样一样放回去。
干粮是娘今儿个早上烙的饼,厚厚的一摞,用布包着。水囊是皮的,用了好几年,边儿上磨得发亮。绳子是新搓的麻绳,结实。柴刀是爹常用的那把,刃上磨得亮闪闪的。
林空伸手摸了摸那把柴刀的刃,凉的,滑滑的。
“看啥?”
身后传来爹的声音。林空回过头,爹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烟袋。
“没看啥。”林空站起来。
爹走过来,蹲下,把背篓里的东西又翻了一遍。他翻得很慢,一样一样看,看完又放回去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林空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
“明儿个一早走。”他说,“你跟阿远在家,别往后山跑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爹转过身,看着他。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“行了,别蹲这儿了,进屋吃饭。”
他转身往前院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头也没回:“你娘今儿个做了好吃的。”
林空愣了一下,跟上去。
灶房里热气腾腾的,娘正在往桌上端菜。阿远已经坐在木板子上了,眼巴巴地看着锅。桌上摆着几个碗,一碗野菜,一碗糊糊,还有一小盆肉——是上次爹打的那头麂子,娘一直没舍得吃完,留到今天。
林空坐下,看着那盆肉。肉不多,几块,但闻着香。
娘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来,坐下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阿远早就等着了,伸筷子就去夹肉。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,嚼了嚼,眼睛都亮了。
“香!”他说。
爹笑了笑,也夹了一块。
林空低头吃着,没说话。肉香,比他吃过的任何一次都香。但他吃着吃着,忽然觉得有点咽不下去。
他抬起头,看着爹。
爹正低头吃肉,脸上看不出什么。但林空注意到,爹吃得很慢,一块肉嚼了很久,好像在想事情。
“爹。”他开口。
爹抬起头看他。
“你……啥时候回?”
爹愣了一下,放下筷子。
“过几天。”他说,“打着了就快,打不着得多待几天。”
林空点点头,又低下头。
阿远在旁边问:“爹,能打着不?”
爹没回答。他看着阿远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一下。
“在家听你哥的话。”他说。
阿远嗯了一声,又低头吃肉。
吃完饭,娘收拾碗筷。阿远跑出去玩了。林空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。
爹走出来,挨着他坐下,点上烟袋,抽了一口。
烟雾被风吹散,什么味儿都没有了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爹开口:“我教你的那几手,射箭的那些,都记住了?”
林空点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好。”爹说,“往后多练练,练熟了,能用上。”
林空转过头,看着他。
爹没看他,眼睛看着前面,看着黑下来的后山。
“爹。”林空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你教我的时候说,打猎最重要的是啥?”
爹抽烟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是等。”他说,“等猎物出现,等最好的时机,等一箭能要命的时候再出手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还有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打不过的时候,要跑。跑得快,比打得准更重要。”
林空愣住了。
他看着爹,爹也看着他。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,看不清是什么表情。
“记住了?”爹问。
林空点点头。
爹又抽了一口烟,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睡吧,明儿个早起。”
他转身进屋了。
林空还坐在那儿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他不知道看了多久,直到阿远跑过来,挨着他坐下,打了个哈欠。
“哥,困了。”
“睡去。”
“你抱我。”
林空看着他,阿远眼睛眯着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他伸手把阿远抱起来,阿远搂着他脖子,脑袋搁在他肩膀上。
往屋里走的时候,阿远忽然说:“哥,爹明天就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啥时候回?”
林空顿了顿,没回答。
他抱着阿远进屋,把他放在铺上,扯过褥子盖上。阿远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林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然后躺下,睁着眼。
外头静悄悄的,偶尔有狗叫,叫两声就停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爹刚才说的那句话:“打不过的时候,要跑。跑得快,比打得准更重要。”
他想起爹讲过的那个故事,那头妖兽,站着比人高,身上冒着黑气。爷爷挡在后头,让爹跑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
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墙凉,冰着脸。
他想起爹摸他脑袋的时候,那只手很重,拍得脑袋一晃。
他又想起阿远的那根红叶子树枝,叶子全掉光了,光秃秃的,阿远还舍不得扔。
他想起娘攒的那几根麻线,说是要换红绳,给阿远扎辫子用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爹站在山里头,背对着他,他怎么喊都不回头。他想跑过去,腿却迈不动。爹越走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看不见了。
他猛地醒过来。
天已经亮了。窗纸发白,外头有鸡叫,有狗叫。
他坐起来,往外走。
院子里,爹已经背上背篓了。老张叔、老李叔几个人站在门口,等着他。娘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爹。
爹走过来,在娘面前停了一下,没说话,只是看了她一眼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见林空站在院子里,冲他点了点头。
林空站在那儿,没动。
爹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阿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,站在林空旁边,揉着眼睛。
爹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转身,跟着那几个人走了。
林空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几个人拐过弯,消失在土路尽头。
阿远在旁边问:“哥,爹走了?”
“嗯。”
阿远没再说话。
林空站在那儿,一直看到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了,才转过身。
太阳刚升起来,照在院子里,暖烘烘的。
他走进灶房,娘已经坐在灶膛前烧火了。她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他走过去,挨着她蹲下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,映在两个人脸上。
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娘开口:“吃饭吧。”
她站起来,往锅里下黍米。
林空蹲在那儿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火苗一跳一跳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