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继续往东走。
老猎人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“你记住,你不是妖怪。”“我年轻时见过一个人,和你一样。”“他叫阿生,往东边去了。”
往东边。
他也是往东边。
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,又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,继续走。
山越来越深,树越来越密。有时候走一天也看不见太阳,头顶的叶子厚得透不进光。脚下软绵绵的,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。他不怕,他习惯了。
走了三天,他遇到一场大雨。
雨下得很大,哗哗的,像天漏了。他找了棵大树,躲在树下,但雨太大,树叶挡不住,一会儿就淋透了。他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。
雨下了半天才停。他从树下出来,浑身湿透,冷得直打哆嗦。他找了块石头坐下,把衣裳脱下来拧干,又穿回去。湿衣裳贴在身上,凉飕飕的,难受。
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看见前面有个山洞。他走过去,往里看了看。洞不深,但能遮风挡雨。他钻进去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太累了。他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摸黑坐了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了,才慢慢站起来,往外走。
外面有月亮,照得地上白惨惨的。他站在洞口,看着那片月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回到洞里,又睡了一觉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他走出山洞,活动了一下手脚。肚子饿了,得找吃的。
他在附近转了一圈,找到一些野果,摘了吃了。又找到一条小溪,喝了几口水。然后继续往东走。
走了两天,他看见前面有座山。山很高,很陡,山顶被云雾遮着,看不见顶。山脚下有一片林子,黑压压的,看着阴森森的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座山。
有人跟他说过,黑风岭就在这一带。那座山,可能就是黑风岭。
他深吸一口气,往里走。
林子很密,比之前走过的任何林子都密。走几步就看不见天了,只有树,密密麻麻的,一棵挨着一棵。脚下软绵绵的,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。他放慢脚步,眼睛四处看,耳朵竖起来听。
有鸟叫,远远的。有虫叫,近处的。还有别的动静,说不清是什么。
他继续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,他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。他停下来,躲在一棵树后,探出头看。
前面是一条小路,几个人正沿着小路走。他们背着包袱,拿着刀,走得很快。
林空的心跳了一下。
他仔细看,那几个人他不认识。不是阿贵那伙人。他等他们走远了,才从树后出来。
他走到小路边,蹲下看脚印。很多脚印,往山里去的。他顺着脚印走了几步,忽然看见地上有东西。
一块布,灰的,上头有血。
他捡起来看了看,不是阿远的。他把布扔了,继续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他看见前面有火光。他停下来,躲在一棵树后,探出头看。
几十步外,一块空地上,生着一堆火。火边坐着五六个人,有躺着的,有坐着的,有喝酒的。火光照着他们的脸,忽明忽暗。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忽然,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高高瘦瘦的,脸上有道疤,正坐在火边喝酒。
阿贵。
林空的手攥紧了。他把刀攥得紧紧的,指甲掐进肉里。
他想冲出去。他想一刀捅死他。
但他忍住了。
人太多,五六个,都有刀。他一个人,打不过。
他躲在树后,看着那些人。他们喝着酒,说着话,不时大笑。阿贵也笑,笑得和以前在林家时不一样,是另一种笑。
林空看着那张脸,眼睛红了。
他想起娘倒在门口的样子,想起阿远临死前攥着树枝的样子。他想起那些日子,阿贵装好人,帮他们干活,陪阿远玩,说“不走了”。
都是假的。
他攥紧刀,又松开。攥紧,又松开。
他等他们睡着。
火小了,暗了。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躺下,睡了。阿贵也躺下,靠着块石头。
林空又等了一会儿,确定都睡着了,才慢慢从树后出来,轻手轻脚靠近。
他绕到阿贵旁边,举起刀。
刀举在空中,他停住了。
他想起爹说的话。“打不过的时候,要跑。”
他现在能打过吗?一刀下去,阿贵死了,其他人会醒,他跑得掉吗?
他犹豫了一下。
阿贵忽然动了一下,翻了个身。
林空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。
阿贵没醒,继续睡。
林空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脸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道疤清清楚楚的。
他想起了什么,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头人。
木头人小小的,刻得粗糙,是阿贵以前刻的,阿远最喜欢的东西。
他攥着木头人,攥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木头人收回去,慢慢往后退。
退到树后,他停下来。他看着那个营地,看着阿贵睡觉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走出很远,他才停下来。他靠着棵树,大口喘气。
手在抖,浑身都在抖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全是汗,攥刀的地方磨得生疼。
他闭上眼睛。
阿贵就在那儿。他看见了。
但他不能动手。人太多,打不过。
他得等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白惨惨的。
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,又摸了摸怀里的木头人。
阿远,娘,爹。
你们等着。
我不会放过他。
他找了棵大树,在树根底下坐下,靠着树干,闭上眼睛。
明天,他要看看阿贵那伙人往哪儿走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缩了缩身子,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得很早。天刚蒙蒙亮,他就爬起来,往那个营地方向走。
走到昨天躲的那棵树后,他探出头看。营地空了,人都不在了,只剩一堆灰,还在冒着烟。
他走过去,看了看地上的脚印。很多脚印,往山里去的,往黑风岭深处延伸。
他顺着脚印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,他看见前面有座山崖。山崖很高,很陡,爬不上去。脚印在山崖下消失了,往两边散开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他们往哪边去了。
他选了左边,继续走。
走了半天,什么也没找到。他又折回来,往右边走。又走了半天,还是什么也没找到。
天黑了,他找了个山洞住下。
他坐在洞里,看着洞口那一片月光。
阿贵就在这座山里。他跑不了。
他总能找到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