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砍柴回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他把柴扛到后院,码好,站在那儿喘了口气。这几天他每天都上山,东边那片林子快让他砍秃了。明天得换个地方。
他往前院走,走到灶房门口,听见里头有动静。掀开帘子,看见娘蹲在角落里,面前摊着一堆东西。
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地上放着几件旧衣裳,一双破鞋,还有爹的那个烟袋。娘一样一样地翻,翻得很慢,每一样都看很久。
林空认出来了,这些都是爹的东西。
爹的衣裳,灰的,黑的,袖口都磨破了。爹的鞋,鞋底磨得快透了,鞋帮子上还有泥点子。爹的烟袋,铜锅子熏得黑黑的,烟杆磨得发亮。
娘拿起那根烟袋,看了很久。她把烟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然后放下,又拿起一件衣裳。
林空蹲下来,挨着她。
“娘,干啥呢?”
娘没抬头,说:“收拾收拾。”
林空看着她把那件衣裳叠好,放在一边。叠得很整齐,边角对齐,和平时叠衣服一样。
他又看了看那堆东西。不多,就这几样。爹活了大半辈子,留下的就这么点。
他伸手拿起那个烟袋,掂了掂。轻,空空的。他想起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,眯着眼,看着后山,一口一口地抽。抽完了,在门槛上磕一磕,磕出烟灰。
现在烟袋空了,再也不会有人用它了。
他把烟袋放下。
娘又拿起那双鞋,翻过来看了看鞋底。鞋底磨得快透了,有一个洞,能看见里头的布。
“这鞋,你爹去年冬天还穿。”娘说,“我说给他做双新的,他说还能穿,凑合凑合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娘把鞋放在一边,又拿起一件衣裳。这件是灰的,爹常穿的那件。她翻来覆去地看,忽然在袖口上停住。
林空凑过去看。袖口上有个破洞,不大,但能看出来。
“这洞,我说给他缝,他说等回来再缝。”娘说,声音有点哑,“没等回来。”
林空看着那个破洞,心里堵得慌。
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娘把那件衣裳叠好,也放在一边。地上空了,东西都收拾完了。她没站起来,就蹲在那儿,看着那堆叠好的衣裳、鞋、烟袋。
林空也看着。
两个人蹲在那儿,谁都没说话。
灶房外头传来阿远的声音:“哥——娘——你们在哪儿——”
林空应了一声,站起来,掀开帘子。阿远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根树枝,看见他就跑过来。
“哥,你看!”他把树枝举得高高的。
林空低头一看,那个小芽又长大了,冒出两片嫩嫩的叶子,绿得发亮,比米粒大不了多少。
“长叶子了!”阿远高兴得直蹦。
林空点点头,伸手摸了摸那两片小叶子。软,嫩,一碰就颤。
阿远拉着他的手往灶房拖:“给娘看!给娘看!”
林空被他拽着走进去。娘还蹲在角落里,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。
阿远把树枝举到她面前:“娘你看!长叶子了!”
娘看着那两片小叶子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。
“嗯,长了。”她说。
阿远嘿嘿笑了两声,又跑出去,蹲在他的破陶罐前头,跟树枝说话。
林空看着娘。娘还蹲在那儿,看着那堆爹的遗物。
“娘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娘抬起头。
“这些东西,”林空说,“放起来吧。”
娘点点头,站起来,把衣裳一件一件抱起来,往外走。林空跟在后头。
她把东西抱进杂物棚,放在那个背篓旁边。放好了,她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个角落。
林空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。
“你爹的东西,就这些了。”娘说。
林空没说话。
娘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她停下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林空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酸酸的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老张叔来了。他站在院门口,手里拎着一条咸鱼,还有一小袋黍米。
“嫂子,家里杀了猪,分了些,给你们尝尝。”
娘接过去,点点头。
老张叔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林空,又看了看阿远,叹了口气。
“往后有啥难处,就说话。”
娘说:“张大哥,老让你们费心……”
老张叔摆摆手:“大山哥是为了我们几个才……别说这些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林空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他想起爹说过的话,村里人都挺好的,一家有难,大家帮。现在他明白了。
但他也知道,不能总靠别人。
吃完饭,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后山。天黑了,那边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阿远跑过来,挨着他坐下,把树枝递给他看。
“哥,你看,叶子又长大了点。”
林空接过树枝,凑近了看。确实,那两片叶子比下午又张开了一点,嫩嫩的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
他把树枝还给阿远。
“好好养着。”他说。
阿远点点头,又低头看他的树枝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林空看着后山,忽然想起爹教他射箭的事。
那是去年秋天,爹带他进山打猎。不是打大的,就是练练手。爹教他拉弓,教他瞄准,教他放箭。他练了半天,一箭也没射中。
爹没骂他,就说:“多练练就好了。打猎,最重要的是耐心。等,等最好的时机。”
他问爹:“那要是等不到呢?”
爹说:“等不到就换个地方等。总有等到的时候。”
他想起这句话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阿远跟在后头。
他走到那个角落,翻出爹的弓和箭。弓还是那把弓,箭还是那几根箭。他把弓拿起来,拉了拉弦,绷得紧紧的。
他想起爹说过的话:“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他拿着那张弓,站了一会儿,然后放回去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来得很早。天刚蒙蒙亮,他就爬起来,披上褂子,往外走。
阿远还在睡。
他走到灶房门口,掀开帘子,看见娘在烧火。他走过去,挨着她蹲下。
娘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。他看着那火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娘,我想学打猎。”
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学打猎?”
“嗯。”林空说,“爹教过我一点。我再练练,以后能打点小东西,省得老麻烦村里人。”
娘没说话,就那么蹲着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你爹那套东西,还在棚子里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娘又说:“练归练,别往深山里走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锅里的水开了,娘站起来,往锅里下黍米。她下得很慢,一把黍米分了三次才下完。
吃完饭,林空走到杂物棚里,把爹的弓和箭拿出来。弓弦有点松了,他紧了紧。箭头有点锈,他找了块石头,磨了磨。
阿远跑过来,站在旁边看。
“哥,你干啥?”
“练射箭。”
阿远眼睛亮了:“我也要练!”
林空低头看着他,想了想,说:“等你再大点。”
阿远撅起嘴,但没再说话。
林空拿着弓和箭,走到院子里。他在那棵歪脖子树前面站定,拉开弓,瞄准树干。
放了箭。
箭飞出去,擦着树干过去,扎在地上。
他走过去,把箭捡起来,又回到原来的地方。
又射了一箭。
还是没中。
他射了一箭又一箭,一箭都没中。但他没停,就那么一箭一箭地射。
阿远在旁边看着,看着看着,忽然说:“哥,你手抖。”
林空愣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,很轻,但能看出来。
他想起爹说过的话:“射箭要稳,手不能抖。”
他把弓放下,攥了攥拳头,又拿起来。
再射。
箭扎在树干上,没掉下来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阿远在旁边蹦起来:“中了!中了!”
林空走过去,把箭拔下来。树干上留下一个小洞,不深,但确实是射中了。
他拿着那根箭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后山。
爹,你看见了没?
我射中了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后山那边静静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但他觉得,爹在那儿看着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