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醒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他侧过身,看了一眼旁边。阿远还在睡,蜷成一团,呼吸细细的。他又往门口看了一眼,外头还没什么动静。
他躺着没动,听着灶房的动静。
没有声音。
娘还没起。
他坐起来,披上褂子,往外走。院子里凉,露水重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掀开帘子,里头暗,灶膛是冷的,锅台上空空的。
娘不在。
他愣了一下,放下帘子,往后院走。
后院角落里,娘蹲在那儿,面前放着爹的背篓。她一动不动,就那么蹲着,看着那个背篓。
林空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娘没抬头。
他看见她的手放在背篓上,摸着那根磨得发亮的背带。那根背带断过,爹用麻绳接上的,接了好几回。
“娘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娘动了动,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肿着,但没哭。
“这个背篓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爹用了好些年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娘低下头,又摸了摸那根背带。
“我想收起来,”她说,“又舍不得。”
林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蹲下来,挨着她,也看着那个背篓。
两个人就那么蹲着,谁都没说话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在后院,暖烘烘的。院墙根底下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。
“娘。”林空又喊了一声。
娘嗯了一声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他说,“放在这儿,看着难受。”
娘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,把背篓拎起来,往杂物棚那边走。林空跟在后头。
她把背篓放进棚子里,在最里头找了个角落,放下。她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个背篓,然后转身走出来。
走到棚子门口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空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堵得慌。
阿远的声音从前院传来:“哥——娘——你们在哪儿——”
林空应了一声,拉着娘往前院走。
阿远站在灶房门口,揉着眼睛,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。看见他们,他跑过来。
“你们干啥去了?”他问。
“没干啥。”林空说。
阿远把树枝举起来给他看:“哥你看,这个芽又大了!”
林空低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小疙瘩确实又大了些,绿绿的,冒出一点点尖,比昨天更明显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阿远嘿嘿笑了两声,又跑去蹲在他的破陶罐前头,跟树枝说话。
娘进了灶房,开始烧火。林空跟进去,挨着她蹲下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,映在两个人脸上。娘往灶膛里添柴,添一根,愣一会儿,再添一根。动作比平时慢。
林空看着那火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娘,今天我去砍柴。”
娘嗯了一声。
“东边那片,不去西边。”
娘点点头。
锅里的水开了,娘站起来,往锅里下黍米。她下得很慢,一把黍米分了三次才下完。
吃完饭,林空站起来,往后院走。他拿起那把生锈的柴刀,在石头上磨了磨。磨了几下,试试刃,还是不快。
他将就着用。
阿远跑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,你又要上山?”
“嗯。”
“早点回。”
林空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他。阿远仰着脸,眼睛亮亮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他走到前院,看了娘一眼。娘在洗碗,背对着他。他没说话,往外走。
走到村口,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还在晒太阳。看见他,老张头眯着眼问:“林空,又上山?”
“嗯。”
老张头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林空走过去,走了几步,听见后面有人说:“这孩子,怪可怜的。”
他没回头。
走到山脚,他停下来,看着那片林子。东边那片,阳光能透下来,亮一些。他攥紧柴刀,往里走。
砍柴的时候,他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一会儿想起娘蹲在棚子里的背影,一会儿想起爹的背篓,一会儿想起爹蹲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的样子。
他砍着砍着,停下来,靠着棵树,喘了口气。
林子静静的,偶尔有鸟叫。他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叶子,一片一片的,绿得发亮。
他想起爹教他射箭的时候,也是在林子里。爹说,射箭要稳,手不能抖。他练了好久,手还是抖。爹没骂他,就说,多练练就好了。
多练练就好了。
现在没人教他了。
他低下头,继续砍柴。
砍到太阳偏西,他把柴捆好,扛着往回走。走到山脚,他放下柴,喘了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子还是那片林子,静静的。
他扛起柴,继续走。
走到村口,天还亮着。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还在,眯着眼,像几块晒着的干柴。看见他,老张头冲他点了点头。
他点点头,走过去。
走到院门口,阿远跑过来,绕着他转了一圈。
“哥,你回来了!”
“嗯。”
阿远看着那捆柴,说:“这么多!”
林空没说话,扛着柴往后院走。放下柴,他站在那儿,又往西边看了一眼。
天快黑了,后山那边黑黢黢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前院走。
灶房里已经亮灯了,娘的影子在窗纸上晃。他走进去,娘正在往锅里下菜。见他进来,她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他坐下,等着吃饭。
阿远跑进来,挨着他坐下。
吃完饭,娘收拾碗筷。林空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。
阿远跑过来,挨着他坐下,靠在他胳膊上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娘今天又哭了没?”
林空愣了一下,低下头看着他。
“你咋知道?”
阿远没回答,低着头,用手指在地上划拉着。
林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没哭。”他说。
阿远点点头,没再问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后山那边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林空看着那边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什么,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阿远跟在后头。
他走到爹以前放东西的那个角落,蹲下,翻了翻。翻出一个布包,里头包着几根箭,还有一张弓。弓是爹自己做的,用木头弯的,弦是牛筋搓的。
他拿着那张弓,看了很久。
阿远在旁边问:“哥,这是啥?”
“爹的弓。”
阿远凑近了看,伸手摸了摸。弓凉,硬。
“你会用不?”阿远问。
林空想了想,说:“爹教过。”
阿远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林空把弓放回去,把布包包好,放回原处。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布包静静地在角落里,和爹的背篓一样,再也不会有人用了。
夜里,林空躺在床上,睁着眼。
阿远在旁边睡着了,呼吸细细的。他听着那呼吸声,听着听着,忽然想起爹也爱这样躺着,有时候睡不着,就翻来覆去。
现在旁边空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墙凉,冰着脸。
他想起今天娘蹲在棚子里的背影,想起那个背篓,想起爹的弓。他想起爹教他射箭的样子,想起爹拍他脑袋的那只手,想起爹说的那句话。
“打不过的时候,要跑。跑得快,比打得准更重要。”
他攥紧了被子。
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。他抬手擦了擦,又流下来。他咬着牙,没出声,就那么躺着,眼泪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,湿了一小片。
他想起娘说过的话。“你是老大,往后这个家就靠你了。”
他不能哭。
他擦干眼泪,翻了个身,平躺着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外头静悄悄的,偶尔有狗叫,叫两声就停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得上山砍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