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醒过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他躺着没动,睁着眼看着屋顶。旁边阿远还在睡,呼吸细细的,一长一短。他听了一会儿,听见外头有风声,呜呜的,从后山那边吹过来。
今天是爹的头七。
娘说的,人死了七天,魂会回来看看。林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,但他躺在这儿,总觉得爹在看着他。
他坐起来,披上褂子,往外走。
院子里黑,灶房亮着。一盏油灯放在锅台上,火苗一抖一抖的。娘蹲在地上,往一个篮子里装东西——几张黄纸,一叠烧纸,还有几个窝头。
林空站在门口,没出声。
娘装完东西,把篮子拎起来,转过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醒了?”
林空点点头。
娘走过来,把篮子递给他:“拿着,一会儿去你爹坟上。”
林空接过来,沉沉的。
娘又转身回去,从锅台上端了一碗粥出来,递给他。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
林空接过碗,站在院子里喝了。粥不烫,温的,有点甜。他几口喝完,把碗还给娘。
阿远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,走到他们旁边。
“娘,干啥去?”
娘低头看着他:“去你爹坟上。”
阿远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我也去。”
娘点点头。
三个人往外走。天还没亮透,东边刚有点发白。路上没人,村子静静的,偶尔有狗叫两声。
走到山脚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爹的坟在山脚,一个新堆的土包,前面立着块木板。木板上用炭写着名字,被露水打湿了,有点模糊。
娘蹲下,把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。黄纸、烧纸、窝头,一样一样摆好。她点了火,烧纸烧起来,火苗舔着纸,发出噼啪的声音。
林空站在旁边,看着那火。阿远攥着他的衣角,也看着。
娘没说话,就蹲在那儿,一张一张往火里添纸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的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
林空看着那火,看着那堆纸慢慢烧成灰。灰被风吹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。
他想起爹走的那天早上,蹲在院子里收拾背篓。干粮、水囊、绳子、柴刀,一样一样装进去。他想起爹拍他脑袋的那只手,很重,拍得脑袋一晃。
他想起爹说的那句话:“打不过的时候,要跑。跑得快,比打得准更重要。”
爹没跑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
阿远在旁边小声问:“哥,爹能看见咱们不?”
林空不知道。他想了想,说:“能。”
阿远点点头,往前站了一步,对着那个土包说:“爹,我的树枝长叶子了,两片。等再长大点,我拿来给你看。”
风吹过来,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
娘把最后一张纸添进火里,站起来。她看着那个土包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林空拉着阿远,跟在她后头。
往回走的路上,太阳出来了。照在身上暖烘烘的,但林空觉得心里凉凉的。
走到村口,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已经在晒太阳了。看见他们,老张头站起来,走过来。
“嫂子,去坟上了?”
娘点点头。
老张头叹了口气,看了看林空和阿远,然后说:“大山哥是好样的。那天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。”
娘没说话。
老张头又说:“要不是他,那几个人都回不来。”
林空听着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爹是英雄,但爹没了。
老张头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了。
娘继续往前走。林空拉着阿远跟着。
回到家,娘进了灶房,开始烧火。林空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条土路。阿远又蹲在破陶罐前头,跟他的树枝说话。
太阳慢慢往头顶挪。林空坐着坐着,忽然想起那天李叔说的话。他说爹冲上去,拿柴刀砍了一下,那东西吃痛,追着他去了。
他没见过那东西。但他见过那双眼睛,绿的,发光的,拳头那么大。那东西在林子里追过他,他跑得快,跑出来了。
爹没跑出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抖,很轻,但能看出来。
他攥紧拳头,不抖了。
中午的时候,李叔来了。他站在院门口,手里拎着一块肉。
“嫂子在吗?”
娘从灶房出来,走过去。
李叔把肉递给她:“家里杀的猪,给你们尝尝。”
娘接过去,点点头。
李叔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林空,忽然说:“林空,我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林空愣了一下,走过去。
李叔把他拉到一边,压低了声音说:“你爹的事,我老想着,心里过不去。往后你有啥难处,就跟我说。打猎的事,我可以教你。”
林空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李叔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了。
林空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
他想起爹说过的话,村里人都挺好的。现在他更明白了。
下午,林空又拿出爹的弓,在院子里练箭。他把那棵歪脖子树当靶子,一箭一箭地射。今天比昨天准了点,十箭能中三四箭。
阿远在旁边看着,一边看一边喊:“哥,中了!又中了!”
林空没理他,继续射。
射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,看着那张弓。弓是爹自己做的,木头磨得光滑,弦是牛筋搓的,用了好几年。他想起爹教他射箭的时候,也是用这张弓。
“手要稳,心要静。”爹说,“瞄准了再放箭,别急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拉开弓,瞄准,放箭。
箭扎在树干上,颤了颤,没掉下来。
他走过去,把箭拔下来,又回到原来的地方。
一下午,他射了上百箭。胳膊酸了,手指磨破了,但他没停。
直到天快黑了,他才放下弓,走进灶房。
娘在做饭,见他进来,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“破了?”
林空低头看了看,手指上磨出两个血泡,破了,渗着血。他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娘没说话,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,端过来,把他的手指按进去。水烫,他缩了一下,娘按着不让动。
“烫一下,明天就好了。”娘说。
林空没动,就那么泡着。
阿远跑进来,凑过来看,看见他手上的血泡,愣了一下。
“哥,你手咋了?”
“练箭磨的。”
阿远看了半天,然后跑出去,一会儿又跑进来,手里攥着那根树枝。
“哥,你看,叶子又大了点。”
林空低头一看,那两片叶子确实大了点,绿绿的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阿远嘿嘿笑了两声,又跑出去,把树枝插回破陶罐里。
吃完饭,林空坐在门槛上,看着后山。天黑了,那边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总觉得爹在那儿,看着他。
他想起爹教他射箭的时候,想起爹拍他脑袋的手,想起爹说的那句话。
“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他摸了摸手上的血泡,疼,但心里踏实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坐了很久,直到阿远跑过来挨着他,靠在他胳膊上。
“哥,困了。”
“睡去。”
“你抱我。”
林空看着他,阿远眼睛眯着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他伸手把阿远抱起来,阿远搂着他脖子,脑袋搁在他肩膀上。
往屋里走的时候,阿远忽然说:“哥,爹真的能看见咱们吗?”
林空顿了顿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阿远嗯了一声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林空把他放在铺上,扯过褥子盖上。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然后躺下,睁着眼。
外头静悄悄的,偶尔有狗叫,叫两声就停了。
他闭上眼睛,想起爹的样子。爹蹲在院子里收拾背篓,爹坐在门槛上抽烟,爹拍他脑袋的那只手。
那些样子越来越清楚,在他脑子里转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
墙凉,冰着脸。
他想起今天在坟前烧纸的时候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他想起李叔说的话,想起自己射箭的时候,箭扎在树干上的声音。
他想起爹说的那句话。
“打不过的时候,要跑。”
他没跑。
他是老大,这个家靠他了。
他不能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