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是被咳嗽声吵醒的。
天还没亮,窗纸黑漆漆的。爹在外头咳嗽,一声接一声,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。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,像是在收拾东西。
林空坐起来,摸了摸旁边。阿远还在睡,缩成一团,呼吸细细的。
他披上褂子,往外走。
院子里黑,灶房亮着。一盏油灯放在锅台上,火苗一抖一抖的,照出爹的影子。爹蹲在地上,往背篓里装东西——绳子、水囊、几张干饼、一把柴刀。他装得很慢,每一样都摆好,压结实。
林空站在门口,没出声。
爹装完东西,站起来,把背篓拎了拎,试试分量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见林空,愣了一下。
“醒这么早?”
林空点点头。
爹走过来,挨着他蹲下,从怀里摸出烟袋,想点上,又收了回去。
“待会儿就走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走?”
“等天亮透。老张他们还在村口等着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,树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,灰扑扑的。
爹又开口:“我跟你说的话,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看好你弟,别让他往后山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柴够烧几天,别贪多,就在东边那片砍,别往西去。”
“嗯。”
爹说完了,没再开口。两个人蹲在那儿,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。先是东边发白,然后泛红,最后太阳冒了个头,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灶房里传来娘的动静,锅碗碰着响。
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灶房走。林空跟在后头。
娘已经在烧火了,锅里煮着野菜糊糊。她看见爹进来,也没说话,从锅台上端起一碗递给他。爹接过去,站着喝了,喝完把碗放回锅台上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娘嗯了一声,没回头。
爹拎起背篓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,回头看了林空一眼。
“别让你娘操心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爹掀开帘子,出去了。
林空站在灶房里,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远,听不见了。娘还在烧火,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响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阿远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:“哥——哥——”
林空转身出去。
阿远已经醒了,坐在铺上揉眼睛,头发乱糟糟的。看见林空进来,他问:“爹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进山。”
阿远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他爬下铺,光着脚往外跑,跑到门口又回头:“哥,我那树枝呢?”
“院子里。”
阿远跑出去了。
林空站在屋里,听着外头阿远的脚步声,一会儿近一会儿远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心有点汗。
他走出去。
阿远蹲在破陶罐前头,正在看那根树枝。三片红叶子还挂着,但有一片卷起来了,边儿上有点发黑。
“哥,这片是不是要掉了?”阿远指着那片叶子。
林空蹲下看。确实卷了,边儿上干干的,一碰可能就碎。
“快掉了。”他说。
阿远有点急:“咋办?”
“掉了就掉了。”
“不行,掉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他看着那片叶子,看了一会儿,伸手轻轻碰了碰。叶子晃了晃,没掉。
“还能撑几天。”他说。
阿远放心了,又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往灶房跑:“娘——今早吃啥——”
林空还蹲在那儿。
他看着那根树枝,看着那三片叶子,两片红的,一片快掉的。破陶罐里的水有点浑了,该换了。
他站起来,把罐子端起来,把水倒掉,又去井边打了一罐新的,插回去。叶子沾了点水珠,亮晶晶的。
他蹲下,又看了一会儿。
灶房里传出来阿远的声音,嚷嚷着什么。娘的说话声低低的,听不清。
太阳升高了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林空眯着眼,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边静静的。
他站起来,往后院走。柴垛还在,码得整整齐齐。他数了数,够烧好几天的。但他还是拿起柴刀,别在腰后。
东边那片,他还没去过。
他往前院走,走到灶房门口,冲里头喊了一声:“我上山了。”
娘的声音传出来:“早点回。”
“嗯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阿远。阿远正坐在灶台边上喝糊糊,冲他挥了挥手。
他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村口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子。院子不大,土墙有一块塌了半截,一直没修。灶房的烟囱冒着烟,细细的一缕,往天上飘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往东边走。
东边的林子他很少去,路不熟。他踩着一条踩出来的小径走,越走树越密,但不像西边那样暗。这边阳光能透下来,地上长着草,有的还开着花,黄的白的,小小的。
他走了一会儿,找到一片枯树多的地方,开始砍柴。
柴刀剁在枯枝上,一下一下的,声音在林子里传开。他砍一会儿,停下来听听动静,什么也没有,又继续砍。
砍了一堆,他直起腰,擦了擦汗。
太阳已经老高了,透过叶子晒下来,身上有点热。他靠着棵树坐下,摸出带来的干饼,咬了一口。
干饼硬,得慢慢嚼。他嚼着,眼睛四处看。
林子静静的,偶尔有鸟叫,叫几声就没了。风吹着叶子响,哗啦哗啦的,和西边没什么两样。
他忽然想起爹说的话。
“东边那片没事,老辈人说的。”
老辈人说的。不知道老辈人是怎么知道的。
他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碎屑,继续砍柴。
砍到太阳偏西,他捆好柴,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,天还亮着。他抱着柴往家走,走到院门口,看见阿远蹲在那儿,又在看那根树枝。
“哥,你回来啦!”阿远抬头喊。
“嗯。”
“那片叶子还在,没掉。”
林空走过去,蹲下看。那片卷边的叶子还在,但更干了,风一吹就晃。
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柴往后院抱。
抱完柴,他站在后院,又往西边看了一眼。
太阳快落山了,后山那边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前院走。
灶房里已经亮灯了,娘的影子在窗纸上晃。阿远还在院子里,蹲在破陶罐前头,嘀嘀咕咕的。
林空走过去,挨着他蹲下。
“跟谁说话?”
“跟树枝。”阿远说,“我跟它说,别掉别掉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三片叶子,两片红的,一片卷边的。罐子里的水清清的,映着天边最后一点红。
灶房里传来娘的喊声:“吃饭了——”
阿远站起来,往灶房跑。跑了两步,又回头:“哥,快来!”
林空站起来,跟着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树枝。
风一吹,那片卷边的叶子晃了晃,没掉。
他掀开帘子,钻进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