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在山里走了三天。
他不知道这是哪座山,只知道一直往深里走。林子越来越密,路越来越难走,有时候走一天也看不见一个人影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习惯了。
饿了就摘野果,渴了就喝溪水。晚上找个山洞或者树洞,缩进去睡觉。醒了就继续走。
有时候他会想起娘和阿远。想起娘在灶房烧火的样子,想起阿远蹲在破陶罐前头跟树枝说话的样子。想起那些事,他心里就堵得慌。
但他不让自己多想。想多了,就走不动了。
第四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。洞不深,但能遮风挡雨。他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脚。腿上的伤已经好了,只剩一道淡淡的疤。胳膊上的也好了,不疼了。
他站起来,走出山洞。
外面下着雨,细细的,密密匝匝的。他站在洞口,看着那雨,看了很久。
雨下了半天才停。他走出山洞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他看见前面有烟。他停下来,往那个方向看。烟细细的,从林子深处冒出来。
有人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往那个方向走。
走了半个时辰,他看见一个窝棚。窝棚搭在两棵大树之间,用树枝和干草盖的,看着很破旧。窝棚前头生着一堆火,火上架着一口锅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一个人蹲在火边,背对着他。
林空放慢脚步,走近了一点。那人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。
是个老人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眼睛很小,但很亮。他看见林空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后生,从哪儿来?”
林空没说话。
老人也不介意,招招手。
“过来坐,锅里煮着野菜汤,喝一碗暖暖身子。”
林空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,在火边坐下。
火很暖,烤得脸发烫。他看着那锅汤,汤里飘着几片绿叶子,闻着挺香。
老人盛了一碗,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汤烫,烫得舌头疼,但香。他几口就喝完了。
老人又盛了一碗,他接过来,又喝完了。
喝了三碗汤,他才停下来。他把碗还给老人,说:“谢谢。”
老人摆摆手,没说话。
两个人坐在火边,看着火。火一跳一跳的,发出噼啪的声音。
“后生。”老人忽然开口。
林空看着他。
“你一个人在这山里走,不怕?”
林空想了想,说:“不怕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,林空在老人的窝棚里住下了。老人给他铺了干草,让他睡在窝棚里。他自己睡在火边,说习惯了。
林空躺在干草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窝棚里很暖和,比山洞舒服多了。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老人已经在煮汤了。他坐起来,走出去,在火边坐下。
老人盛了一碗汤给他,他接过来,慢慢喝。
“后生。”老人开口。
林空看着他。
“我看你身上有伤。”
林空低头看了看。胳膊上那道疤已经很淡了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老人点点头,没再问。
喝完汤,林空站起来,准备走。老人喊住他。
“后生,不急。我这儿有活,你帮我干几天,我给你吃的。”
林空想了想,点点头。
老人让他去砍柴。他拿着老人的柴刀,进山砍了一整天柴。砍了一大堆,扛回来,码在窝棚边上。
老人又让他去挑水。他拿着两个木桶,去溪边挑了十几趟,把老人的水缸灌得满满的。
老人又让他去摘野果。他进山转了一天,摘了一大兜野果回来。
晚上,老人煮了肉汤。不是野菜汤,是真的肉汤。林空喝着汤,问:“哪来的肉?”
老人笑了笑,说:“你砍柴的时候,我去下的套子,套着一只兔子。”
林空愣了一下。
老人盛了一大块肉给他,说:“吃吧,你干得多。”
林空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肉香,嫩,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。
他吃着肉,忽然想起阿远。阿远最爱吃肉,每次吃肉都吃得满嘴流油。要是阿远在,肯定高兴坏了。
他把肉咽下去,没让自己多想。
在山里住了五天,林空帮老人干了五天活。砍柴,挑水,摘野果,还帮他修了修窝棚。
老人话不多,但人好。每次他干活回来,老人都有热汤热饭等着他。有时候还会给他讲些山里的事,讲他年轻时候打猎的事。
林空听着,想起爹。爹以前也爱讲这些事。
第五天晚上,老人忽然问:“后生,你要去哪儿?”
林空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,说:“不知道,也得有个方向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心里有事。”
林空抬起头,看着他。
老人叹了口气,说:“我看得出来。你一个人,不爱说话,眼睛里头有东西。”
林空低下头。
老人伸手,在他肩膀上拍了拍。
“后生,有些事,急不得。你得先活着,活着才有以后。”
林空听着,心里酸酸的。
第二天早上,林空要走。老人送到窝棚口,站住。
“后生,你记住。”老人说,“你身上有伤好得快,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”
林空愣了一下。
老人说:“好事是你不容易死。坏事是……你容易觉得自己不会死,然后去冒险。”
林空看着他。
老人摇摇头,说:“我年轻时也有你这毛病。后来吃了亏,才明白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林空。
“拿着,路上吃。”
林空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几块肉干,还有几个窝头。
他抬起头,看着老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人摆摆手,说:“走吧。”
林空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人还站在窝棚口,看着他。见他回头,老人冲他摆了摆手。
林空也摆了摆手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很远,他回头再看。窝棚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烟还在冒,细细的,往天上飘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晚上,他又找了个山洞。他钻进去,靠着墙坐下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头人,看着。
木头人被他攥得发亮,眉眼还是那样,小小的,粗糙的。
他想起老人的话。“你得先活着,活着才有以后。”
他攥紧木头人。
活着。
他要活着。
还有阿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