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在山里又走了三天。
老人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“你得先活着,活着才有以后。”“你身上有伤好得快,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”“容易觉得自己不会死,然后去冒险。”
他以前没想过这些。他就知道往前走,往山里走,往没人的地方走。现在他想了想,觉得老人说得对。
他不能死。他得活着。
活着才能找到阿贵。
第三天下午,他走出那座山,到了一个村子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土墙茅草顶,和青石村差不多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,有的扛着锄头,有的赶着牛,有的抱着孩子。
他站了一会儿,走进去。
村里人看见他,有的多看两眼,有的当没看见。他走到一口井边,打了点水,喝了几口。又把水囊灌满,系好。
一个老婆婆走过来,看着他。
“后生,从哪儿来?”
林空想了想,说:“山里。”
老婆婆点点头,看了看他背上的弓,又看了看他破破烂烂的衣裳。
“饿不饿?”
林空愣了一下。老婆婆已经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,回头冲他招手。
他跟着老婆婆走到一间破屋前。老婆婆让他坐下,从屋里拿出两个窝头,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窝头硬,但能吃。
老婆婆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吃。
“一个人?”她问。
林空点点头。
“家里人呢?”
林空嚼着窝头,没说话。
老婆婆叹了口气,没再问。
他吃完窝头,站起来,说:“谢谢。”
老婆婆摆摆手,说:“走吧,天黑前找地方住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村子,他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半个时辰,看见前面有个茶棚,路边搭的,几张破桌凳,有人在卖茶。
他走过去,在角落里坐下。
卖茶的是个中年男人,看见他,皱了皱眉,但还是走过来。
“喝啥?”
林空摸了摸怀里,还有老人给的肉干,没有钱。
他站起来,想走。中年男人喊住他。
“没钱?”
林空点点头。
中年男人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弓,说:“你那弓,卖不卖?”
林空愣了一下,摇头。
中年男人哼了一声,说:“那走吧。”
林空转身走了。
走出茶棚,他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听见后面有人喊他。
“小兄弟,等等。”
他回头,看见一个年轻人跑过来。年轻人瘦瘦的,穿着灰布衣裳,脸上带着笑。
“小兄弟,一个人?”
林空点点头。
年轻人说:“我刚才在茶棚里看见你。你是不是没钱?”
林空没说话。
年轻人笑了笑,说:“我也没钱,但我有办法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几个铜板。
“给人干活换的。”他说,“那边有个货栈,要人搬货,干一天给五个铜板。你去不去?”
林空想了想,点点头。
年轻人带他去了货栈。货栈很大,堆着很多货物,有布匹,有盐,有铁器。管事的看了看林空,嫌他瘦,但缺人手,还是让他干了。
他搬了一下午货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但管事真的给了他五个铜板。
他把铜板攥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年轻人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咋样?没骗你吧?”
林空点点头。
年轻人笑了笑,说:“我叫二牛,你叫啥?”
林空想了想,说:“林空。”
二牛说:“林空,你一个人,以后有啥打算?”
林空没说话。
二牛也不介意,说:“我反正到处跑,哪儿有活就去哪儿。你要是不嫌弃,咱俩搭个伴?”
林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二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摸了摸脸。
“咋了?”
林空摇摇头,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他和二牛在货栈的柴房里睡了一夜。二牛话多,叽叽喳喳说个没完,说他在哪儿干过活,见过什么人,吃过什么亏。林空听着,没说话。
第二天,他们又去货栈干活。干了三天,攒了十几个铜板。
第四天早上,二牛说:“我要往东走了,听说那边有个镇子,要人盖房子。”
林空心里一动。
往东。
他想起那天在山里听人说的,阿贵那伙人往东边去了。
“我也往东。”他说。
二牛笑了,说:“那正好,一起走。”
两个人往东走。走了五天,到了一个镇子。镇子不大,但比村子热闹,有卖东西的,有买东西的,人来人往。
二牛去找活干,林空也跟着。他们在镇子边上找到一份活,帮人砍柴,一天三个铜板。
干了几天,林空开始打听。他问二牛,有没有见过一伙人,有七八个,领头的高高瘦瘦,脸上有疤。二牛摇头。
他又问货栈的人,问茶棚的人,问路边晒太阳的老人。没人知道。
他不死心,继续问。
有一天,他在茶棚里喝茶,听旁边两个人说话。
“……那伙人,抢了好几个村子了。”
“官府不管?”
“管不了,往山里一钻,找不着。”
林空的心跳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走过去。
“你们说的那伙人,长啥样?”
那两个人看着他,一个说:“你问这干啥?”
林空没说话,就盯着他看。
那人被他看得发毛,说:“听说领头的高高瘦瘦,脸上有道疤,凶得很。”
林空的手攥紧了。
“往哪儿去了?”
那人往东指了指:“听说往东边山里去了。”
林空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
二牛在后面喊他:“林空!你去哪儿?”
他没回头。
他跑出货栈,跑出镇子,往东边跑。
跑了很久,他停下来,站在一个山岗上,大口喘气。
东边是山,一重一重的,望不到头。阿贵就在那里面。
他攥紧拳头。
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头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它放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
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红通通的。他站在山岗上,看着那片红,看着那些山。
他想起娘,想起阿远,想起爹。想起他们躺在地里的样子,想起阿远最后攥着那根树枝的样子。
他低下头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东边。
“阿贵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来了。”
风吹过来,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
他迈步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来时的路,已经看不清了。镇子,村子,货栈,都看不见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