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走得很快。
脚下那条路他走过几次了,熟。穿过平时砍柴的地方,走过那条窄路,翻过山坳,到了那条小溪边。他没停,顺着溪往上走。
太阳升起来,透过叶子照下来,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地上。他踩着光斑走,眼睛一直往前看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溪水钻进石头缝里不见了。他站住,往四周看。
就是这儿。昨天捡到布的地方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布,看了看,又揣回去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前面那片树林。
树很密,一棵挨着一棵。他深吸一口气,攥紧柴刀,往里走。
走了十几步,他停下来,竖起耳朵听。
有鸟叫,远远的,没什么异常。他继续走。
越走林子越暗,头顶的叶子厚得透不进光。脚下软绵绵的,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。他放慢脚步,看着地上。
地上有脚印。
不是人的脚印。是蹄子印,很大,比家里的猪蹄子大三倍。印子很深,踩进泥里,边上还有新鲜的痕迹。
林空蹲下看,心开始跳。
蹄子印一直往前延伸,往林子深处。他顺着看过去,看不见尽头。
他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闻见一股味儿。
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,腥,臭,像什么东西烂了。他捂住鼻子,走几步停一停,走几步停一停。
味儿越来越重。
他看见前面有块大石头,石头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。他放慢脚步,绕过去一看——
血。
一大摊血,黑红黑红的,已经干了。血旁边的草被压倒了,一大片,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儿挣扎过。
林空站在那儿,盯着那摊血,手开始抖。
他想起张老伯说的话。“大山哥让我们先跑,他断后。”
这是爹的血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蹲下看。血里混着什么东西,像是布条,灰扑扑的。他伸手去捡,手指碰到的一瞬间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闷闷的,像喘,又像低吼。
很近。
林空全身僵住了,一动不敢动。
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,比刚才近。
他慢慢转过头。
十几丈外,树丛里,有两个亮晶晶的东西在盯着他。
眼睛。
比拳头大,发着光,绿莹莹的。
林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,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他只知道跑。
他猛地站起来,转身就跑。
身后传来一声低吼,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,轰、轰、轰,追过来了。
他拼命跑,什么也顾不上,树枝刮在脸上,藤蔓绊在腿上,他不管,就是跑。跑过那片树林,跑过那条小溪,跑过那个山坳,一直跑。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喘气声就在背后。
他看见前面有亮光,是出口。他冲过去,脚下一滑,摔倒在地。他爬起来,继续跑。
冲出去的那一刻,阳光刺得他眼睛睁不开。他踉跄了两步,回头一看——
一个黑影站在林子边上,巨大无比,两只眼睛绿幽幽的,正盯着他。
他看不清那是什么,只看见一对角,弯弯的,很长。还有一张嘴,张着,露出白森森的牙。
他愣了一瞬,然后转身,跑。
跑下山,跑过山脚,跑上回村的路。他不敢停,一口气跑到村口,才停下来,扶着膝盖大口喘气。
喘了好一会儿,他才直起腰,回头看。
后山静静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,手心全是汗,柴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,衣服破了,脸上手上全是血道子,腿上一道大口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,还在往外渗血。
但他顾不上这些。
他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。
绿的,发光的,拳头那么大。那双眼睛盯着他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。
还有那摊血。
爹的血。
肯定是爹的血。那么大一摊,人没了那么多血,还能活吗?
他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,被妖兽叼走的人,找回来的时候只剩半截。他又想起爹走的那天早上,蹲在院子里抽烟,说“几家合着去,人多,能壮胆”。
壮胆。
爹也知道害怕。
但他还是去了。
林空站在村口,腿发软,一步都走不动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后山,看着那片藏着绿眼睛的林子。
风从那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他忽然想哭。但他没哭出来,只是眼眶热了一下,很快就凉了。
他慢慢往家走。
走到院门口,阿远第一个看见他,吓得愣住了。
“哥!你咋了?”
林空没说话,走进院子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。
阿远跑过来,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的衣服,看着他的腿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哥……你流血了……”
林空摇摇头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
娘从灶房冲出来,看见他,脸一下子白了。她跑过来,蹲下,捧着他的脸看。
“咋弄的?出啥事了?”
林空看着她,看着她的眼睛,忽然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终于说出来。
“看见了……”
娘愣了一下:“看见啥了?”
“那东西……”他说,声音抖得厉害,“林子里的……眼睛绿的……这么大……”
他用手比划了一下,比划得乱七八糟。
娘的脸更白了。她把林空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,紧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不去了,”娘说,“再不去了。”
林空趴在她怀里,不说话。
他闭上眼睛,那双绿眼睛还在脑子里晃。
还有那摊血。
爹的血。
阿远在旁边站着,愣愣地看着他们。过了一会儿,他跑回屋里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破布,跑过来蹲下,按在林空腿上的伤口上。
“哥,我给你捂着。”他说。
林空低头看他。阿远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,就那么看着他。
他伸手摸了摸阿远的头。
娘还抱着他,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,像拍小孩那样。
太阳照在院子里,暖烘烘的。灶房的烟囱冒着烟,细细的一缕,往天上飘。
林空闭着眼睛,听娘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。
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梦,梦见爹站在前面,怎么喊都不回头。
他又想起那摊血。
那么大的一摊。
人没了那么多血,还能活吗?
他攥紧了拳头。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
那边静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在那儿。
一直在那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