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林空没怎么睡着。
他躺在铺上,眼睛闭着,耳朵竖着。外头有一点动静他就醒,狗叫了,风响了,树枝断了,他都醒。醒过来就听,听听是不是爹回来了。不是,又闭上眼睛。
阿远在旁边睡得很沉,什么也不知道。
后半夜,林空迷迷糊糊睡着了,又做了梦。梦里他在山里跑,后头有什么东西追他,跑得喘不过气。跑着跑着,他看见爹在前面站着,背对着他,怎么喊都不回头。
他冲过去,伸手一抓,抓了个空。
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一身汗,褥子都湿了一块。
他坐起来,愣了一会儿,往外走。
院子里没人,灶房里有动静。他走过去,掀开帘子,看见娘在烧火。她背对着他,蹲在灶膛前,动作很慢。
“娘。”
娘没回头,嗯了一声。
他走过去,挨着她蹲下。灶膛里的火照着两个人的脸,都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娘开口:“你爹还没回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他知道。
“我想再去一趟。”他说。
娘没说话,也没看他。
“这回往深里走。”他又说。
娘还是不说话。
灶膛里一根柴烧完了,塌下去,溅出几点火星。娘伸手又添了一根,火又旺起来。
“你认得路?”她问。
“认得。”
娘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锅台边,盛了一碗粥递给他。
“先吃饭。”
林空接过来,没喝,看着她。
娘又盛了一碗,自己端着,坐在木板子上,慢慢喝。她喝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眼睛看着前面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林空也坐下,开始喝粥。
喝了一半,外头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喊声:“嫂子在家不?”
娘放下碗,站起来往外走。林空跟在后头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,是村里的张老伯,那天来过那个。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,都是和爹一起进山的。他们的衣服破了,脸上有伤,头发乱糟糟的,像刚从山里爬出来。
娘站在门口,没动。
张老伯看见她,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“嫂子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哑的,“大山哥他……”
娘的手攥紧了门框,指节发白。
“他咋了?”她问,声音很平。
张老伯低下头,不说话。旁边那两个人也低着头。
林空站在娘身后,看着他们。他的手也在抖,但攥住了拳头,不让它抖。
“他咋了?”娘又问了一遍,声音还是那么平。
张老伯抬起头,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我们遇着事了。”他说,“进山第三天,在老林子边上,碰见了一头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林空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妖兽。
“大山哥让我们先跑,他断后。”张老伯说,“我们跑出来,回头就没见着他了。”
娘的手还攥着门框,没动。
“我们找了,找了一天一夜,没找着。”旁边一个人说,“不敢再找了,那东西还在附近转。”
娘还是没动。
林空看着她的手,那手攥得越来越紧,木头门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
“后来呢?”娘问。
张老伯摇摇头:“没后来了。我们等了一天,没等到他。”
风从外面吹进来,把娘的头发吹乱了。她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
林空从她身后走出来,站在张老伯面前。
“在哪儿?”他问。
张老伯看着他,愣了一下:“啥?”
“在哪儿丢的?”林空又问了一遍,声音有点硬。
张老伯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旁边那个人说:“老林子边上,有条溪,翻过三座山头就到了。那地方……你别去,你去不了。”
林空没理他,转过头看娘。
娘还站着,手还攥着门框。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,变得他没见过。不是哭,不是怕,是空的。
“娘。”他喊。
娘动了动,眼睛慢慢转过来,看着他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林空说。
娘看了他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别去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我能找到。”
“你找不到。”娘说,“你爹……你爹不在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说出来,她的声音终于抖了。但她没哭,就那么站着,看着林空。
林空也看着她。
院子里很静。张老伯和那两个人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远处的鸡叫了一声,又停了。
阿远的声音忽然从灶房门口传过来:“娘,咋了?”
林空回过头,看见阿远站在那儿,手里还捧着半块窝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,看着院子里的人。
娘没回头,还是看着林空。
“进屋去。”她说。
阿远没动,还在看。
“进屋去。”娘又说了一遍,声音大了点。
阿远转身跑进去了。
娘这才松开手,门框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指印。她转过身,看着张老伯。
“张大哥,麻烦你们跑一趟。”她说,声音又稳了,“回去歇着吧,这事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张老伯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“嫂子,节哀。”
他带着那两个人走了。
院子里只剩娘和林空。风吹着,院墙边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娘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灶房走。走了两步,她停下,没回头。
“别去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掀开帘子,进去了。
林空站在院子里,看着灶房门口,帘子还在晃。
他攥紧拳头。
站了很久,他转身往后院走。柴刀还在那儿,他拿起来,别在腰后。又拿了一根绳子,缠在腰上。干粮——灶房里还有,但他没进去拿。
他走到前院,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他停下。
阿远蹲在院子里那根破陶罐前头,背对着他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林空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阿远没抬头,就蹲在那儿,看着罐子里那根树枝。三片叶子掉得只剩一片了,那片还挂着,但边儿全黑了,卷成一团。
“哥。”阿远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爹是不是回不来了?”
林空没说话。
阿远抬起头,看着他。脸上挂着泪,一道一道的,但没哭出声。
“是不是?”他又问。
林空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他说,“找着了,就带回来。”
阿远愣了一下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啥时候回?”
林空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但你得在家,看着娘。”
阿远点点头。
林空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村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灶房的烟囱冒着烟,细细的一缕。阿远还蹲在院子里,背对着他,小小的一团。
他转过身,往后山走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他走得很快,攥着柴刀的手越来越紧。
到山脚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着那片林子。
还是那样,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,攥在手里,往里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