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在门槛上坐了很久。
腿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,阿远按的那块布粘在肉上,和血痂糊在一起。他没动,就那么坐着,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。
娘进屋去了,半天没出来。灶房里的烟灭了,没人烧火,没人做饭。
阿远蹲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,就那么蹲着。
太阳慢慢往西挪,影子越拉越长。墙根底下凉了,有风吹过来,带着后山那边的气息——说不清是什么,就是那种味儿,腥腥的,潮潮的。
林空又想起那双眼睛。
绿的,发光的,拳头那么大。盯着他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像只兔子,被蛇盯住了,动不了。
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哥,你冷?”阿远问。
林空摇头。
阿远往他身边挪了挪,挨着他,没再说话。
又过了一会儿,灶房的门响了。娘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她走到林空面前,把碗递给他。
“喝了。”
林空接过来,低头一看,水里漂着几片叶子,不认识。
“啥?”
“草药。你舅爷以前教的,止血。”
林空端起来,一口气喝了。苦,涩,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发紧。他把碗还给娘,娘接过去,没走,站在他面前看着他。
“里头还有啥?”她问。
林空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除了那双眼睛,还看见啥了?”
林空想了想,说:“血。一大摊。还有布条。”
娘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是……你爹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空说,“灰的,和爹褂子一个色。”
娘不说话了。她站在那儿,端着碗,眼睛看着后山的方向。太阳照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更深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
“别再去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转身,进了灶房。
林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头,听见里头传来烧火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。
阿远小声问:“哥,爹……是不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林空知道他要问什么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空说。
阿远低下头,用手在地上划拉着。
天越来越暗了。墙根的凉意往上爬,爬到腿上,爬到腰上,爬到背上。林空打了个哆嗦,站起来,腿上的伤口扯得生疼。
他低头看了看,那块布还粘着,血干了,把布和肉糊在一起。
他没管,往后院走。
柴刀丢了。他得去找一把。
后院角落有个破棚子,里头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。他翻了半天,翻出一把旧柴刀,锈得厉害,刃上全是豁口。他用脚踩住,掰了掰,还能用。
他拿着那把柴刀,站在后院,又往后山看了一眼。
天快黑了,后山那边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儿。
一直在那儿。
他攥紧柴刀,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前院走。
走到前院,娘已经出来了,站在灶房门口喊他:“吃饭。”
他走过去,看见阿远已经坐在里头了,面前放着一碗野菜糊糊。他坐下,娘给他也盛了一碗。
三个人谁都没说话,就那么端着碗喝糊糊。
糊糊烫,烫得舌头疼。林空一口一口喝着,眼睛看着碗里飘着的菜叶子,黄的绿的,乱七八糟的。
喝完糊糊,娘把碗收了。阿远跑出去,又蹲在那根破陶罐前头,看他的树枝。
林空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。
天彻底黑了。星星出来了,一颗两颗,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的。阿远的影子蹲在那儿,小小的一团,动也不动。
“阿远。”林空喊他。
“嗯?”
“进屋睡觉。”
“再看一会儿。”
林空没再说话。他坐在那儿,陪着阿远,看着天,看着星星,看着后山那边黑漆漆的一片。
风从那边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那股腥味。
他吸了吸鼻子,那股味还在。
夜里,林空躺在床上,睁着眼。
阿远在旁边已经睡着了,呼吸细细的,一长一短。外头有狗叫,远远的,叫了几声就停了。还有别的动静,说不清是什么,一会儿响,一会儿不响。
他听着那些动静,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那双眼睛又浮出来了。
绿的,发光的,拳头那么大。
他闭上眼睛,那双眼睛还在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对着墙。墙凉,冰着脸,但那双眼睛还在。
他想起那摊血。那么大的一摊,比杀猪的时候流的血还多。人没了那么多血,还能活吗?
他不知道。
他想起爹走的那天早上,蹲在院子里抽烟。他说“几家合着去,人多,能壮胆”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看不出什么,但林空现在想起来,爹当时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——往他睡觉的屋看了一眼。
爹是不是知道回不来?
他不知道。
他翻了个身,平躺着,眼睛睁着。
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叫,长长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喊。不是人喊,是别的什么。
林空一下子坐起来,心跳得厉害。
阿远被吵醒了,迷迷糊糊问:“哥,咋了?”
“没事,睡你的。”
阿远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
林空坐在那儿,竖起耳朵听。
那叫声又响了,远了一点,像是在后山那边。
然后是另一个声音,闷闷的,像回应。
林空的手攥紧了褥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双眼睛的主人。
它在后山那边。
一直在那儿。
他坐了很久,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,才慢慢躺下。
但他睡不着。
他睁着眼,盯着屋顶,一直盯到窗纸发白。
天亮的时候,他爬起来,往外走。
院子里凉,露水重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掀开帘子,看见娘已经坐在灶膛前烧火了。
她背对着他,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的。
“娘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娘没回头,嗯了一声。
他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,热烘烘的。他看着那火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娘,我再去一趟。”
娘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红红的,肿着,像是哭过。但她的眼神很硬,硬得他不敢看。
“去干啥?”她问。
“找爹。”
“找不到了。”
林空愣了一下。
娘把头转回去,继续烧火。
“那摊血我看见了,”她说,“那么大,人活不了。”
林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
娘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
“你爹回不来了,”她说,声音很平,“你再去,你也回不来。”
林空蹲在那儿,看着灶膛里的火,不说话。
娘也不再说话。
灶房里只有火烧的噼啪声,一下一下的。
过了很久,林空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娘还蹲在那儿,背对着他,肩膀动也不动。
他掀开帘子,走出去。
阿远站在院子里,揉着眼睛,看见他就跑过来。
“哥,娘咋了?”
林空没回答。他往后院走,拿起那把生锈的柴刀,别在腰后。
然后他走到院门口,站住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
天晴,能看得很远。后山一层一层的,最远处模模糊糊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阿远跑过来,站在他旁边,仰着脸看他。
“哥,你去哪儿?”
林空没说话。
他想起娘的话。“你再去,你也回不来。”
他又想起那双眼睛。绿的,发光的,拳头那么大。
他的手攥紧了柴刀的把。
过了一会儿,他低头看着阿远。
阿远也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在家看着娘。”林空说。
然后他转身,往后山走。
太阳刚升起来,照在他背上,暖烘烘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