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了。
林空蹲在院子里,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,但他觉得冷。
从里到外的冷。
阿远蹲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那根光秃秃的树枝。那个小芽还在,比前两天大了一点点,绿绿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哥。”阿远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村里好多人。”
林空抬起头,往院门口看了一眼。确实有好多人,进进出出的,有的他认识,有的眼熟。他们不说话,就进进出出地忙活。
老张叔在院子里搭棚子,用竹竿和旧席子,搭得很快。李叔和王伯在搬凳子,从各家借来的,一条一条摆好。几个婶子在灶房里帮忙,锅碗瓢盆响个不停。
娘在里面。林空没进去。
他不想进去。
“哥。”阿远又喊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是啥日子?”
林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他低着头,看着地上划拉出来的那些道道,乱七八糟的,什么也不是。
“送爹的日子。”他说。
阿远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林空把手里的树枝扔了,站起来。他走到院门口,站住,看着那些人忙活。
老张叔看见他,走过来,在他肩膀上拍了拍。
“林空,进去看看你娘。”
林空点点头,没动。
老张叔叹了口气,又回去继续搭棚子。
林空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后院走。柴垛边上,那堆柴还是整整齐齐的,够烧好些天。他站在那儿看着,看了一会儿,又转身往前院走。
走到灶房门口,他停住。里头传来婶子们说话的声音,压得低低的,听不清。娘的声音没听见。
他掀开帘子,走进去。
灶房里热气腾腾的,几个婶子在忙活。娘坐在灶台边的木板子上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娘没回头。
他看见她的肩膀,这回没抖。就那么直直地坐着,像一块石头。
“娘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娘动了动,转过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肿着,但没哭。
“饿不饿?”她问。
林空摇头。
娘点点头,又转回去,继续坐着。
林空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站了一会儿,他转身走出去。
院子里,棚子已经搭好了。几张桌子摆起来,凳子在旁边码着。老张叔站在那儿,跟几个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阿远还蹲在那儿,对着那根树枝。他好像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,就那么蹲着,嘴里嘀嘀咕咕的。
林空走过去,挨着他蹲下。
“跟它说什么?”他问。
阿远抬起头,看着他:“我跟它说,爹不在了,你快点长叶子,长出来给爹看看。”
林空愣住了。
他看着阿远,阿远也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“它听见了没?”阿远问。
林空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没说出来。
“听见了。”他说。
阿远点点头,又低头跟树枝说话。
中午的时候,人越来越多。村里的,附近村子的,还有一些不认识的。他们站在院子里,站在院门口,站在路边,黑压压的一片。
林空没见过这么多人。
老张叔走过来,把他拉到一边。
“你娘呢?”
“在灶房。”
老张叔点点头,进去了一会儿。出来的时候,娘跟在他后面。
娘换了身衣服,黑色的,林空没见过。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看不出什么。
她走到院子里,站在那些人的前面。所有人都看着她,没人说话。
老张叔开口了,说了些什么。林空没听进去,就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。然后李叔说了几句,王伯也说了几句。
林空站在人群边上,阿远站在他旁边,攥着他的衣角。
有人哭起来,一个接一个。娘没哭,就那么站着,看着前面。
林空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。院子中间摆着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个木盒子。木盒子很小,灰扑扑的。
那是爹。
爹在那个小盒子里。
他想起爹走的那天早上,蹲在院子里收拾背篓。干粮、水囊、绳子、柴刀,一样一样装进去。他想起爹拍他脑袋的那只手,很重,拍得脑袋一晃。
他想起爹说的那句话:“打不过的时候,要跑。跑得快,比打得准更重要。”
爹让他跑,自己却没跑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
阿远在旁边小声问:“哥,爹在那里面?”
林空点点头。
阿远看着那个小木盒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么小,爹咋进去的?”
林空没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。
仪式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。人慢慢散了,院子里空了。棚子还搭着,凳子还摆着,灶房里还有人在收拾。
娘站在院子里,一动不动。
林空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她没看他,看着那个桌子。桌子上空空的,木盒子被拿走了,不知道放哪儿去了。
“你爹没了。”她说。
林空点点头。
娘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没哭。
“你是老大。”她说,“往后,这个家就靠你了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娘伸手,在他脸上摸了一下。那手粗糙,凉的。
然后她转身,进了灶房。
林空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头。
阿远跑过来,挨着他,靠在他胳膊上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爹还会回来不?”
林空低下头,看着他。阿远仰着脸,眼睛亮亮的,等着他回答。
“不会了。”林空说。
阿远没说话,低下头,攥着他的衣角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后山那边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林空看着那边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爹说过的话。那头妖兽,站着比人高,身上冒着黑气。跑不过就死。
爹没跑。
爹冲上去了。
他攥紧拳头。
以后,这个家靠他了。
葬礼后的第一天,林空醒得很早。
天还没亮透,窗纸发灰。他躺在铺上,睁着眼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没有剁肉声,没有爹咳嗽的声音,没有收拾背篓的窸窸窣窣。
什么都没有。
旁边阿远还在睡,呼吸细细的,一长一短。林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阿远的脸埋在破褥子里,只露出半只耳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