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过来的时候,窗纸已经发白了。他坐起来,愣了一会儿,往外走。
院子里凉,露水重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听见里头有动静。掀开帘子,娘在烧火。她背对着他,蹲在灶膛前,动作很慢。
他走过去,挨着她蹲下。
娘没回头,也没说话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,映在两个人脸上。林空看着那火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娘,我想去找李叔。”
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干啥?”
“问清楚。”林空说,“爹到底咋回事。”
娘没说话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吃了饭再去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阿远跑进来的时候,粥已经盛好了。他揉着眼睛坐下,端起碗就喝。喝了几口,抬起头问:“哥,你今儿个还上山不?”
林空愣了一下,说:“不去了。”
阿远哦了一声,又低头喝粥。
吃完饭,林空放下碗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娘。娘在洗碗,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
他掀开帘子,走出去。
李叔家在村东头,土墙围了个小院,院子里堆着柴火和乱七八糟的东西。林空站在院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喊了一声:“李叔。”
屋里有人应了一声,接着门帘掀开,李叔走出来。他脸上还有伤,一道血痂从眉骨划到脸颊,看着触目惊心。
看见林空,他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。
“林空啊,啥事?”
林空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怎么说。
李叔看出他的意思,叹了口气,在门槛上坐下,又指了指旁边:“坐吧。”
林空挨着他坐下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院子里有只鸡在刨食,刨几下,抬头看看,又刨。
过了一会儿,林空开口:“李叔,我想知道那天的事。”
李叔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爹的事?”
林空点点头。
李叔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天我们进山第三天。老林子边上,有条溪,我们在那儿歇脚。你爹说再往里走就是禁地了,不能进,就在外围转转。”
他顿了顿,眼睛看着前面,像在回想。
“谁知道那东西从林子里蹿出来。一头熊妖,比咱们见过的熊大两倍,站起来比两个人还高。眼睛是红的,身上冒着黑气。”
林空的手攥紧了。
“我们几个都吓傻了,腿软得跑不动。你爹第一个反应过来,喊我们跑。他自己冲上去,拿柴刀砍了一下,那东西吃痛,追着他去了。”
李叔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们跑出去老远,回头看见你爹往林子深处跑,那东西在后头追。我们想回去帮他,腿不听使唤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再也没见着他。”
林空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土。
“找了吗?”他问。
“找了。”李叔说,“等那东西走远了,我们回去找了。找了一天一夜,只找到你爹的柴刀,还有一摊血。人……人没了。”
林空不说话。
李叔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,很重。
“你爹是好样的。要不是他,我们几个都回不来。”
林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那东西……长啥样?”
李叔愣了一下,说:“大,黑,眼睛红的,嘴里淌着涎。我活了半辈子,没见过那玩意儿。”
林空点点头,站起来。
“谢谢李叔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李叔在后面喊他:“林空,往后有啥难处,就说话。”
林空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回家的路上,他走得很慢。
太阳照在身上,暖烘烘的,但他觉得冷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李叔说的话,一会儿是爹冲上去的样子,一会儿是那摊血。
他想起爹走的那天早上,蹲在院子里收拾背篓。干粮、水囊、绳子、柴刀,一样一样装进去。他想起爹拍他脑袋的那只手,很重,拍得脑袋一晃。
他想起爹说的那句话:“打不过的时候,要跑。跑得快,比打得准更重要。”
爹让他跑,自己却没跑。
他走到村口,在那块大石头旁边站住。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。他靠着树,站了很久。
二狗子从村里跑出来,看见他,凑过来。
“林空,你爹的事我听说了。”二狗子说,“你别难过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二狗子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说什么,又跑开了。
林空还站在那儿。
太阳往头顶挪,影子越来越短。他想起小时候,爹带他来村口,指着后山说:“等你再大点,爹带你进山打猎。”
他那时候高兴得跳起来。
现在爹不在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有汗,攥得紧紧的。他松开手,又攥紧。
回到家的时候,阿远正蹲在院子里,对着那根光秃秃的树枝说话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哥,你回来了!”
“嗯。”
阿远站起来,跑过来,仰着脸看他。
“哥,你咋了?”
林空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,亮亮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伸手摸了摸阿远的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阿远点点头,又跑回去蹲着,继续跟他的树枝说话。
林空走进灶房。娘在择菜,听见脚步声,没抬头。
“问清楚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咋说的?”
林空把李叔的话说了一遍。娘听着,手上的动作没停,一根一根择菜。听完,她把菜放下,站起来,走到锅台边,拿起碗又放下。
她背对着林空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林空。
“你爹是英雄。”她说。
林空点点头。
娘走过来,在他面前站住。她比他矮半个头,仰着脸看他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哭。
“往后,这个家靠你了。”她说。
林空点点头。
娘伸手,在他脸上摸了一下,然后转身继续择菜。
林空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肩膀有点弯,但一直没抖。
他走出去,在门槛上坐下。
阿远跑过来,挨着他坐下,靠在他胳膊上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爹是不是不回来了?”
林空愣了一下,低下头看着他。阿远没抬头,看着那根树枝。
“他回不来了。”林空说。
阿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我以后不叫他给我带东西了。”
林空伸手,把他搂紧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后山那边静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爹在那儿。
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