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蹲在院子里,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,像什么也没抓住。
爹走了三天了。
第一天,他去了东边砍柴。第二天,他去了东边砍柴。今天第三天,他还是想去东边砍柴。但他蹲在这儿,不想动。
阿远蹲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那根光秃秃的树枝。叶子早掉光了,他还舍不得扔,成天拿在手里,有时候跟它说话,有时候就那么攥着。
“哥。”阿远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爹啥时候回?”
林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他抬起头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那边静静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阿远点点头,又低头玩他的树枝。
林空把手里那根树枝扔了,站起来,往后院走。柴垛边上,码着整整齐齐的柴,够烧好些天的。他站在那儿看着,看了一会儿,又转身往前院走。
走到灶房门口,他掀开帘子,往里看了一眼。娘在灶台边择菜,一根一根地择,动作很慢。
他没进去,放下帘子,又走回院子里。
阿远还蹲在那儿,抬头看他:“哥,你干啥呢?”
“没干啥。”
“你走来走去的。”
林空没说话,又蹲下,挨着阿远。
太阳慢慢往头顶挪。村里静悄悄的,偶尔有狗叫两声,叫几声就停了。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还在晒太阳,眯着眼,一动不动。
林空盯着进村的那条土路,看了很久。路上没人。
中午的时候,娘喊他们吃饭。三个人围坐在灶房里,一人一碗野菜糊糊。没人说话,就听见吸溜吸溜的声音。
阿远喝完了,把碗一放,又跑出去看他的树枝。林空端着碗,慢慢喝,眼睛往娘那边瞟。娘低着头,喝得很慢,一碗糊糊喝了半天。
“娘。”林空开口。
娘抬起头看他。
“爹他们……一般几天回?”
娘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不一定。山里头,说不准。”
林空点点头,没再问。
吃完饭,娘去洗碗。林空又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条土路。
太阳往西挪了一点,影子长了一截。
他看着那条路,看着看着,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村口那边走过来。他坐直了,盯着那个人影。
走近了,是老张叔。
林空站起来。
老张叔走到院门口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扯出一个笑:“林空啊,你娘在不?”
“在。”
老张叔点点头,往里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林空一眼。那眼神,林空说不清是什么,就觉得心里咯噔一下。
老张叔进了灶房。林空站在院子里,没进去。里头传来说话声,低低的,听不清。
过了一会儿,老张叔出来了。他脸上看不出什么,走过来,在林空面前站住。
“好好陪你娘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走了。
林空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灶房里没动静,娘没出来。
他掀开帘子,走进去。
娘坐在灶台边的木板子上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他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,看见她的肩膀在抖,很轻,一抖一抖的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站在那儿,站着。
过了一会儿,娘动了动,伸手抹了一把脸,然后站起来,走到锅台边,开始收拾碗筷。
“娘。”林空喊。
“嗯?”
“张伯说啥了?”
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没回头:“没说什么。就问家里有没有难处。”
林空不信。但他没再问。
他走出去。
阿远还蹲在院子里,跟他的树枝说话。看见林空出来,他抬起头:“哥,你咋了?”
“没咋。”
“你脸不好看。”
林空摸了摸自己的脸,没说话。
他走到阿远旁边,蹲下,看着那根树枝。光秃秃的,什么也没有。罐子里的水有点浑了,该换了。
他端起罐子,把水倒掉,去打了一罐新的,插回去。那根光秃秃的树枝立在罐子里,孤零零的。
阿远在旁边看着,忽然问:“哥,爹不会有事吧?”
林空愣住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阿远。阿远也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,等着他回答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会”,但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阿远点点头,又低头看他的树枝。
林空站起来,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边静静的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他站了很久。
傍晚的时候,他又坐在门槛上。太阳快落山了,西边红通通的。灶房里飘出烟味,娘在做晚饭。
阿远跑过来,挨着他坐下,打了个哈欠。
“哥,困了。”
“一会儿就睡。”
阿远靠在他胳膊上,没再说话。
林空看着那条土路,看着看着,忽然又看见一个人影。这次不是老张叔,是两个人,走得很快。
他坐直了。
那两个人走近了,是村里的李叔和王伯,和爹一起进山的。他们的衣服破了,脸上有伤,头发乱糟糟的。
林空站起来。
他们走到院门口,看见林空,站住了。李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灶房的门帘掀开,娘走出来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个人。
李叔往前走了一步,低下头。
“嫂子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哑哑的,“大山哥他……”
娘的手攥紧了门框,指节发白。
“他咋了?”她问,声音很平。
李叔没说话。王伯在旁边低着头。
院子里很静。风停了,狗也不叫了,就剩心跳声,咚咚咚的。
林空站在那儿,看着那两个人。他的手在抖,但他攥紧了拳头,不让它抖。
“他咋了?”娘又问了一遍,声音还是那么平。
李叔抬起头,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我们遇着事了。”他说,“进山第三天,在老林子边上,碰见了一头熊妖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林空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“大山哥让我们先跑,他断后。”李叔说,“我们跑出来,回头就没见着他了。”
娘的手还攥着门框,没动。
“我们找了,找了一天一夜,没找着。”王伯在旁边说,“那东西还在附近转,不敢再找了。”
娘还是没动。
林空看着她的手,那手攥得越来越紧,木头门框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
“后来呢?”娘问。
李叔摇摇头:“没后来了。我们等了一天,没等到他。”
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娘的头发吹乱了。她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
林空从她身后走出来,站在李叔面前。
“在哪儿?”他问。
李叔看着他,愣了一下:“啥?”
“在哪儿丢的?”林空又问了一遍,声音有点硬。
李叔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王伯在旁边说:“老林子边上,有条溪,翻过三座山头就到了。那地方……你别去,你去不了。”
林空没理他,转过头看娘。
娘还站着,手还攥着门框。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,变得他没见过。不是哭,不是怕,是空的。
“娘。”他喊。
娘动了动,眼睛慢慢转过来,看着他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林空说。
娘看了他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“别去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我能找到。”
“你找不到。”娘说,“你爹……你爹不在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说出来,她的声音终于抖了。但她没哭,就那么站着,看着林空。
林空也看着她。
院子里很静。李叔和王伯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阿远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过来:“娘,咋了?”
林空回过头,看见阿远站在灶房门口,手里还捧着那根光秃秃的树枝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娘没回头,还是看着林空。
“进屋去。”她说。
阿远没动,还在看。
“进屋去。”娘又说了一遍,声音大了点。
阿远转身跑进去了。
娘这才松开手,门框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指印。她转过身,看着李叔和王伯。
“李大哥,王大哥,麻烦你们跑一趟。”她说,声音又稳了,“回去歇着吧,这事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李叔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:“嫂子,节哀。”
他们转身走了。
院子里只剩娘和林空。风吹着,院墙边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娘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灶房走。走了两步,她停下,没回头。
“别去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掀开帘子,进去了。
林空站在院子里,看着灶房门口,帘子还在晃。
他攥紧拳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