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醒来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

　　窗纸发灰，外头静悄悄的。他躺着没动，睁着眼看着屋顶。旁边阿远还在睡，呼吸细细的，一长一短。

　　昨天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。李叔和王伯来报信，说爹在山里没了。娘站在灶房门口，攥着门框，指节发白。她说“你爹不在了”。

　　不在了。

　　林空闭上眼睛，又睁开。屋顶还是那个屋顶，灰扑扑的，有几道裂痕。

　　他坐起来，披上褂子，往外走。

　　院子里凉，露水重。他走到灶房门口，掀开帘子，里头暗，灶膛是冷的。娘还没起。

　　他站在那儿，没进去。

　　站了一会儿，他听见屋里传来动静，窸窸窣窣的。他放下帘子，走回院子里，在门槛上坐下。

　　天慢慢亮了。东边发白，然后泛红，最后太阳冒了个头。院子里的歪脖子树被照得亮堂堂的，叶子落得差不多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着。

　　灶房的门响了。娘走出来，站在门口。她脸色不好看，眼睛肿着，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
　　“起了？”她问。

　　林空点点头。

　　娘没再说话，转身又进去了。林空听见她点火的声音，哗啦哗啦的。

　　阿远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，走到林空旁边，挨着他坐下。

　　“哥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娘咋了？”

　　“没咋。”

　　阿远没再问，靠在他胳膊上，迷迷糊糊的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灶房里飘出烟味。娘喊他们吃饭。林空站起来，拉着阿远进去。

　　锅里煮着野菜糊糊，一人一碗。三个人坐在那儿，没人说话，就听见吸溜吸溜的声音。阿远喝得快，喝完把碗一放，又跑出去玩了。

　　林空端着碗，慢慢喝。他看了一眼娘，娘低着头，喝得很慢。

　　吃完饭，娘收拾碗筷。林空坐在门槛上，看着那条土路。

　　路上没人。

　　他想起了昨天李叔说的话。“进山第三天，在老林子边上，碰见了一头熊妖。”“大山哥让我们先跑，他断后。我们跑出来，回头就没见着他了。”

　　熊妖。

　　爹说过，妖兽厉害得很，站着比人高，身上冒黑气。见着了跑都跑不掉。

　　他攥紧了拳头。

　　“哥。”

　　阿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阿远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攥着那根光秃秃的树枝。

　　“干啥？”

　　“你看。”阿远把树枝举起来给他看。

　　林空看了一眼。光秃秃的，什么也没有。

　　“看啥？”

　　阿远指着树枝上一个小疙瘩：“这儿，有个小芽。”

　　林空凑近了看。确实有个小疙瘩，比米粒大不了多少，绿绿的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　　“能长叶子不？”阿远问。

　　林空不知道。他看着那个小疙瘩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阿远点点头，又低头看他的树枝。

　　中午的时候，村里来人了。老张叔，还有几个面熟的。他们站在院门口，没进来。老张叔往里看了一眼，喊了一声：“嫂子在吗？”

　　娘从灶房出来，走过去。

　　老张叔看见她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。旁边一个人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。

　　“嫂子，这是大伙儿凑的。”老张叔说，“大山哥的事……我们都记着。”

　　娘看着那个布包，没接。

　　“拿着吧。”老张叔说，“往后家里有难处，就说话。”

　　娘接过去，攥在手里。她没打开看，就那么攥着。

　　老张叔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我们走了。”

　　他带着人转身走了。

　　娘站在院门口，看着他们走远。林空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。她手里的布包攥得紧紧的，指节都白了。

　　“娘。”林空喊了一声。

　　娘动了动，低下头看着他。她眼睛红红的，但没哭。

　　“进去吧。”她说。

　　她转身往回走。林空跟在后面。

　　下午，林空又坐在门槛上。太阳往西挪，影子越来越长。他看着那条土路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阿远跑过来，又跑开。跑了几趟，跑累了，挨着他坐下。

　　“哥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爹啥时候回？”

　　林空愣住了。

　　他看着阿远，阿远也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，等着他回答。

　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　　“快了。”他说。

　　阿远点点头，又低头看他的树枝。

　　晚上吃饭的时候，娘把那碗肉端出来了——上次爹打的那头麂子，还剩最后几块。她把肉放在桌子中间，一人碗里夹了一块。

　　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
　　林空低头吃着。肉有点硬了，但还有味儿。他嚼着嚼着，忽然觉得咽不下去。

　　他想起爹走的那天早上，蹲在院子里收拾背篓。干粮、水囊、绳子、柴刀，一样一样装进去。他想起爹拍他脑袋的那只手，很重，拍得脑袋一晃。

　　他把肉咽下去，放下碗，站起来往外走。

　　“哥，你干啥去？”阿远在后面喊。

　　“透透气。”

　　他走到院子里，站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。天黑了，星星出来了。他看着那些星星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灶房的门响了，娘走出来。她走到他旁边，站住。

　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娘开口：“你爹没了。”

　　林空转过头，看着她。娘没看他，看着前面黑漆漆的后山。

　　“往后，这个家就靠你了。”她说。

　　林空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说不出来。

　　娘转过身，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那些皱纹更深了。

　　“你是老大。”她说，“得有个老大的样。”

　　林空点点头。

　　娘伸手，在他脸上摸了一下。那手粗糙，但很轻。

　　然后她转身，回了灶房。

　　林空站在那儿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头。

　　他站了很久。

　　阿远跑出来，挨着他，靠在他胳膊上。他没说话，就那么站着。

　　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。后山那边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
　　但他知道，爹在那儿。

　　再也回不来了。

　　林空一夜没睡好。

　　他躺在铺上，眼睛闭着，耳朵竖着。外头有一点动静他就醒，狗叫了，风响了，他都醒。醒过来就听，听听是不是爹回来了。不是，又闭上眼睛。

　　阿远在旁边睡得很沉，什么也不知道。

　　天快亮的时候，他迷迷糊糊睡着了。梦里又看见爹，站在山里头，背对着他。他喊，爹不回头。他想跑过去，腿迈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