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林空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坐起来,披上褂子,往外走。
院子里凉,露水重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掀开帘子,看见娘在烧火。她背对着他,蹲在灶膛前,动作和往常一样。
他走过去,挨着她蹲下。
娘没回头,也没说话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,映在两个人脸上。林空看了一眼娘的脸,眼睛肿着,红红的,但脸上看不出什么。
“娘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娘嗯了一声,没回头。
他想问昨晚的事,张了张嘴,没问出来。
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。娘站起来,往锅里下黍米。她下得很慢,一把黍米分了三次才下完。
阿远跑进来,揉着眼睛坐下。他看了一眼娘,又看了一眼林空,没说话。
吃完饭,娘去洗碗。林空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条土路。
阿远跑过来,挨着他坐下,手里攥着那根树枝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,这个芽又大了点。”
林空凑过去看。那个小疙瘩确实又大了一点,绿绿的,冒出一点点尖,比前两天更明显了。
“能长叶子不?”阿远问。
“能。”
阿远嘿嘿笑了两声,又低头看他的树枝。
太阳慢慢往头顶挪。林空坐在那儿,看着那条路,看了很久。路上没人。
他想起了什么,站起来,往后院走。爹的背篓还在那儿,靠着墙根放着。他蹲下,伸手摸了摸。背篓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站起来,走回前院。
娘从灶房出来,端着一盆衣服,往后院走。她走路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拖着什么。
林空看着她走过去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肩膀有点弯,背微微驼着。
他忽然觉得,娘老了。
以前不觉得,现在看出来了。
下午的时候,老张叔又来了。他站在院门口,手里拎着个布包。
“嫂子在吗?”
娘从灶房出来,走过去。
老张叔把布包递给她:“嫂子,这是几个老哥们凑的,不多,你先拿着用。”
娘接过去,没打开看,就那么攥着。
老张叔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院子,又看了看林空,然后说:“往后有啥难处,就说话。”
娘点点头。
老张叔转身走了。
娘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林空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她手里的布包攥得紧紧的。
“娘。”林空喊了一声。
娘动了动,低下头看着他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你该干啥干啥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
林空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。
傍晚的时候,林空又坐在门槛上。太阳快落山了,西边红通通的。阿远在旁边玩土,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圈。
灶房里飘出烟味,娘在做晚饭。
林空看着那条土路,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爹以前坐在这儿抽烟的样子。爹喜欢蹲在门槛上,点一袋烟,慢慢抽,眼睛看着后山。有时候抽完一袋,再点一袋,能抽半天。
现在这儿空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有汗,攥得紧紧的。
阿远在旁边喊他:“哥,你看这个。”
林空转过头,看见阿远手里捏着一只蚂蚱,绿色的,腿在蹬。
“能养不?”阿远问。
“养不活。”
阿远哦了一声,把蚂蚱放了。蚂蚱蹦了两下,蹦进草丛里不见了。
天黑了。灶房里的灯亮起来,昏黄的一团。林空站起来,拉着阿远往灶房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。
那边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爹在那儿。
永远在那儿。
吃饭的时候,三个人围着桌子,谁都没说话。林空喝着糊糊,眼睛往娘那边瞟。娘喝得很慢,一碗糊糊喝了半天。
喝完了,她把碗放下,忽然开口。
“你爹走的时候,穿的啥衣裳?”
林空愣了一下,看着她。
“就……就平常那件。”他说,“灰的。”
娘点点头,没再问。
林空低下头,继续喝糊糊。他想起那件灰褂子,爹常穿的那件。袖口磨破了,娘说要缝,爹说等回来再缝。
没等回来。
吃完饭,娘收拾碗筷。林空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。阿远跑过来,挨着他坐下,靠在他胳膊上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娘今天咋了?”
“没咋。”
阿远没再问,就那么靠着。
林空看着后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夜里,他又听见了哭声。
还是从灶房那边传来,压得很低,像什么东西堵着嗓子眼。他躺在那儿,听着那声音,一下一下的。
阿远在旁边睡得很沉,什么也不知道。
他攥紧了被子。
他想过去,想跟娘说点什么。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能躺着,听着那哭声,一直听到它停下来。
第二天早上,林空起来的时候,娘已经在烧火了。她背对着他,蹲在灶膛前,和往常一样。
他走过去,挨着她蹲下。
娘没回头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。他看着那火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娘,我想去爹坟上看看。”
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吃完饭去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吃完饭,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阿远跑过来,拽着他的衣角。
“哥,我也去。”
林空低头看着他,想了想,点点头。
两个人往后山走。爹的坟在山脚,一个新堆的土包,前面立着块木板,上头用炭写着名字。字是老张叔写的,歪歪扭扭的,但能认出来。
林空站在坟前,看着那块木板。阿远站在他旁边,攥着他的衣角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坟上的土还是新的,没有长草。
林空蹲下,伸手摸了摸那堆土。土凉,硬。
“爹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阿远在旁边小声说:“爹在那儿里头?”
林空点点头。
阿远看着那个土包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他能听见咱们说话不?”
林空不知道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阿远点点头,往前站了一步,对着那个土包说:“爹,我的树枝长芽了。等长叶子了,我拿来给你看。”
风吹过来,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
林空站起来,拉着阿远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土包孤零零的,立在山脚。
他转过头,继续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