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是被冻醒的。
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,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炭,冒着细细的烟。他缩了缩身子,阿贵的褂子还披在身上,但挡不住山里的凉气。天已经蒙蒙亮,东边透出一点白。
阿贵不在旁边。
林空坐起来,往四周看。山坳里静静的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那头野猪还躺在原地,用干草盖着,露出的部分黑乎乎的。
“阿贵叔?”
没人应。
林空站起来,走了几步,又喊了一声。
“这儿。”
声音从山坳口传来。林空走过去,看见阿贵蹲在那儿,面前摆着几个用树叶包着的东西。
“醒了?”阿贵头也没回,“过来看看。”
林空走过去,蹲下。阿贵把树叶打开,里面是几颗野果,红红的,看着挺新鲜。
“刚才转了一圈,摘的。”阿贵递给他两颗,“吃点,一会儿赶路。”
林空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野果酸,但能顶饿。
两个人把野果吃了,又把剩下的窝头分了。阿贵把褂子要回去穿上,站起来,走到野猪跟前。
“走吧,趁早。”
两个人抬起野猪,往山下走。野猪沉,压得肩膀生疼,但林空心里高兴,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烘烘的,汗顺着脸往下淌。
“歇会儿。”阿贵放下野猪,喘着气。
林空也放下,靠着棵树坐下。他摸了摸肩膀,被木头压得生疼,肯定青了。
阿贵掏出水囊,喝了一口,递给他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,“再走半个时辰就能进村。”
林空点点头,接过水囊喝了一口。水凉丝丝的,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。
歇够了,两个人抬起野猪继续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已经在晒太阳了。看见他们抬着这么大一头野猪,老张头第一个站起来。
“哎呀,这是你们打的?”
阿贵点点头。
老张头凑过来,摸了摸野猪的毛,啧啧了两声。
“好家伙,这么大!这得有两百斤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阿贵说。
老张头看着林空,又看看阿贵,竖起大拇指。
“好小子,有本事!”
其他几个老头也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夸。林空有点不好意思,低着头不说话。
阿贵笑着说:“行了行了,先让我们抬回去,回头再说。”
两个人继续走。走到院门口,阿远第一个冲出来。
“哥!阿贵叔!”他跑过来,看见野猪,眼睛瞪得溜圆,“哇!这么大!”
娘也从灶房出来,看见那头野猪,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婶子,打着大的了。”阿贵笑着说。
娘走过来,看着那头野猪,半天说不出话。
阿远绕着野猪转圈,一边转一边喊:“吃猪肉!吃猪肉!”
林空站在边上,看着娘的表情,心里热热的。
阿贵把野猪抬到后院,放下,擦了擦汗。
“得赶紧收拾,”他说,“天热,放不住。”
娘点点头,去灶房烧水。阿远跟着进去,一会儿又跑出来,蹲在野猪旁边看。
林空去杂物棚里把刀拿出来,阿贵接过去,在石头上磨了磨。
“来,搭把手。”
两个人把野猪吊起来,阿贵开始动手。他动作利索,割喉放血,开膛破肚,一样一样往外掏。林空在旁边递东西,接东西,忙得满头汗。
阿远蹲在旁边看,看得眼睛都不眨。一会儿问“这是啥”,一会儿问“那是啥”。阿贵一边干一边给他讲,这是心,这是肝,这是肠子,这是板油。
娘端了一盆热水出来,放在边上。阿贵把内脏放进去洗,洗完了递给娘,娘拿进屋去。
忙活了大半天,野猪总算收拾完了。肉一块一块码在案板上,骨头堆了一堆,皮摊开晾着。
阿贵直起腰,擦了擦汗。
“行了。”
林空看着那堆肉,心里踏实。这么多肉,能吃好一阵子了。
阿远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:“一天吃一块,能吃多少天?”
阿贵笑了笑,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。
“傻小子,肉得腌起来,不然放不住。”
阿远哦了一声,又蹲下看那些肉。
娘从灶房出来,端了两碗水。林空和阿贵接过来,咕咚咕咚喝了。
“阿贵,”娘说,“这肉你多拿点。”
阿贵摆摆手:“婶子,我说了不要。”
“这回你得要。”娘说,“这么大的猪,你出力最多。”
阿贵还要说,林空在旁边开口。
“阿贵叔,你就拿着吧。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阿贵看看林空,又看看娘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“行,那我拿点。”
下午,林空挑了几块好肉,用绳子串上,准备给老张叔、李叔、王伯他们送去。阿贵拦住他。
“等等,我跟你一块儿去。”
两个人拎着肉,挨家挨户送。每到一家,人家都客气,说不用不用,阿贵就笑着说:“拿着吧,以后有事还得麻烦你们。”
送完一圈,天快黑了。两个人往回走,林空忽然问:“阿贵叔,你为啥要跟我一块儿送?”
阿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。
“让他们知道,咱是一家人。”
林空听着,心里热热的。
回到家,娘已经把肉腌上了。阿远蹲在灶房门口,跟他的树枝说话。那根树枝又长高了一截,叶子绿油油的,在暮色里发着光。
“阿贵叔!”阿远看见他,跑过来,“你看我的树枝,又长了!”
阿贵接过来看了看,点点头。
“长得挺好。”
阿远嘿嘿笑了两声,又跑去蹲下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娘煮了一块肉,切成薄片,满满一大碗。阿远吃得满嘴流油,一边吃一边说香。林空吃着,看着阿贵。
阿贵也吃着,脸上带着笑。
吃完饭,阿贵坐在门槛上,林空挨着他坐下。阿远跑过来,靠在他身上。
天黑了,星星出来了。一颗两颗,密密麻麻的。
“阿贵叔。”阿远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后还走不走了?”
阿贵愣了一下。
阿远仰着脸看着他:“你别走了,就住咱家。”
阿贵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。
“不走了。”他说。
林空在旁边听着,心里踏实了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看着后山的方向,那边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爹在那儿。
爹,你放心,这个家好好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