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猪肉腌好了,满满一大缸,够吃一整个冬天。
林空每天都要去后院看看那口缸,掀开盖子闻闻,再盖回去。阿远笑话他,说“哥你闻不腻啊”,林空不理他,还是天天去看。
阿贵也在忙活。他把野猪皮鞣好了,软软的一大张,铺在院子里晒太阳。阿远喜欢在上头打滚,阿贵也不管他,由着他滚。
“阿贵叔,这张皮干啥用?”阿远问。
“做皮袄。”阿贵说,“冬天穿上,暖和。”
阿远眼睛亮了:“给我做!”
阿贵笑了笑,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:“给你哥做,他天天进山,冷。”
阿远撅起嘴,但没再闹。
林空在旁边听着,心里热热的。阿贵自己穿的还是那件破褂子,补丁摞补丁,却想着给他做皮袄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阿贵在家里越来越自然。早上起来劈柴挑水,白天跟林空一起进山砍柴,晚上陪阿远讲故事。有时候娘忙不过来,他就帮着做饭,炒的菜还挺香。
林空有时候想,阿贵要真是他亲哥就好了。
可转念一想,现在这样,和亲哥有什么区别?
有一天,李婶来串门。她坐在院子里跟娘说话,眼睛老往阿贵那边瞟。阿贵正在劈柴,光着膀子,汗顺着脊背淌。
“你家这阿贵,”李婶压低声音,“干活真利索。”
娘笑了笑:“是。”
李婶又说:“他对你们家真是好,跟自家人似的。”
娘点点头:“就是自家人。”
李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她走后,林空问娘:“李婶说啥?”
娘摇摇头:“没啥,就是夸阿贵。”
林空没再问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阿远又缠着阿贵讲故事。阿贵想了想,说:“讲个我小时候的故事吧。”
阿远立马坐直了。
阿贵说:“我小时候,爹娘还在,家里也热闹。有一年冬天,下大雪,我爹带我去山里打柴。雪太厚了,走不动,我爹就背着我走。”
阿远听得入神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后来我长大了,爹娘走了。”阿贵说,“就剩我一个人。”
阿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那你以后就有我们了。”
阿贵愣了一下,看着阿远。
阿远认真地说:“我哥,我娘,还有我,都是你家人。”
阿贵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伸手把阿远抱过来,搂在怀里。
林空在旁边看着,心里酸酸的,又暖暖的。
那天晚上,林空躺下,听见阿贵在旁边翻身。
“阿贵叔,睡不着?”
阿贵嗯了一声。
“想啥呢?”
阿贵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想你弟说的话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阿贵又说:“我从小没兄弟姐妹,不知道有兄弟是啥滋味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林空听着,心里热热的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阿贵没再说话。
过了几天,林空去后院拿柴,又看见阿贵站在杂物棚门口。他背对着林空,一动不动,像上次一样。
林空走过去,喊了一声:“阿贵叔?”
阿贵转过头,脸上带着笑:“咋了?”
“拿柴。”
阿贵点点头,让开路。林空进去抱了一捆柴,出来的时候看见阿贵还站在那儿,眼睛往棚子里看。
棚子里还是那些老物件,旧农具,破筐子,爹的背篓,爹的弓和箭。
“阿贵叔,又看啥呢?”
阿贵笑了笑:“就是看看你爹留下的那些东西。”
林空点点头,抱着柴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阿贵还站在那儿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他没多想,继续往前走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阿贵忽然说:“林空,过几天咱俩再进趟山。”
林空愣了一下:“还打?”
“嗯。”阿贵说,“冬天还长,多存点肉心里踏实。”
林空想了想,点点头。
阿远在旁边听见了,又闹着要去。阿贵说不带他,他撅着嘴不高兴。娘给他夹了块肉,他又高兴了。
吃完饭,林空坐在门槛上,看着天。星星出来了,一颗两颗,密密麻麻的。
阿贵走过来,挨着他坐下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阿远从屋里跑出来,往阿贵身上一靠。
“阿贵叔,讲故事。”
阿贵笑了笑,开始讲。讲的是他小时候跟他爹进山的事,说有一次遇上一头野猪,他爹让他躲起来,自己冲上去。后来野猪跑了,他爹受了点伤,但没事。
阿远听得入神,眼睛都不眨。
林空在旁边听着,忽然想起爹。爹也这样保护过他。
讲完了,阿远打了个哈欠,靠在阿贵身上睡着了。
阿贵把他抱起来,往屋里走。林空跟在后面。
把阿远放下,盖好褥子,两个人又走出来。
阿贵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
“林空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爹……”他说了一半,停住了。
林空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阿贵摇摇头:“没事,睡吧。”
他转身往屋里走。林空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站了一会儿,也进屋躺下。
那天晚上,他睡得特别踏实。
梦里,爹回来了,坐在门槛上抽烟。他走过去,挨着爹坐下。爹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“家里挺好。”爹说。
林空点点头。
他醒了。
天已经亮了。阿贵不在旁边,外头传来劈柴的声音。
他坐起来,往外走。
阿贵在院子里劈柴,光着膀子,汗顺着脊背淌。看见林空,他笑了笑。
“醒了?”
林空点点头,走过去,也拿起斧子,和他一起劈。
两个人劈了一堆柴,码得整整齐齐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,暖烘烘的。
阿远从屋里跑出来,扑到阿贵身上。
“阿贵叔,今天给我讲啥故事?”
阿贵笑着把他抱起来,说:“讲个打野猪的。”
阿远眼睛亮了,催着他快讲。
林空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
娘从灶房出来,喊他们吃饭。
四个人围坐在一起,喝粥,吃咸菜。
林空喝着粥,忽然想,这样的日子,真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