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醒过来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他躺着没动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有鸟叫,叽叽喳喳的,和往常一样。旁边阿远还在睡,蜷成一团,呼吸细细的。
他坐起来,披上褂子,往外走。
院子里凉,露水重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掀开帘子,看见娘已经在烧火了。她背对着他,蹲在灶膛前,往里头添柴。
他走过去,挨着她蹲下。
娘没回头,但知道他进来了。
“今儿个干啥?”她问。
林空想了想,说:“李叔说要教我打猎。”
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啥时候?”
“说好了今儿个。”
娘没说话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火噼啪响,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的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:“小心点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锅里的水开了,娘站起来,往锅里下黍米。她下得很快,不像以前那么慢了。
吃完饭,林空把爹的弓拿上,又拿了几根箭。箭是他这几天自己削的,没那么直,但凑合能用。
阿远跑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哥,你去哪儿?”
“跟李叔进山。”
阿远眼睛亮了:“我也去!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啥?”
林空看着他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想了想,说:“你还小。”
阿远撅起嘴,但没再说话。
林空摸了摸他的头,往外走。
李叔家在村东头,他走到院门口,李叔已经在等着了。李叔背着弓,腰里别着柴刀,看见他,点了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往后山走。走到山脚,李叔停下来,看着那片林子。
“你爹以前常走这条路。”他说,“他打猎比我强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李叔往里走,他跟在后头。
林子越来越密,阳光被挡在外面,暗了下来。李叔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看,偶尔停下来,指指地上的痕迹。
“这是兔子脚印。”他说,“新鲜的,昨晚刚走过。”
林空蹲下看,地上有几个小坑,浅浅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打兔子,得找它的窝。”李叔说,“晚上它出来找吃的,早上回窝。知道窝在哪儿,就能守着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一会儿,李叔忽然停下来,指着一棵树。
“你看。”
林空凑过去看。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,比人手臂还粗,从半人高的地方一直划到树顶。
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熊抓的。”李叔说,“就是那东西。”
林空看着那道抓痕,脑子里浮现出那双绿眼睛。他攥紧了手里的弓。
李叔看了他一眼。
“怕?”
林空点点头。
李叔没说话,拍了拍他的肩膀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们在一棵大树底下停下来。李叔坐下,也示意他坐下。
林空挨着他坐下。
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的,落在地上。林子静静的,偶尔有鸟叫。
李叔从怀里掏出烟袋,点上,抽了一口。烟雾被风吹散。
“你爹的事,”他开口,“我一直想跟你说说。”
林空转过头,看着他。
李叔看着前面,没看他。
“我们几个,和你爹从小一块儿长大。”他说,“你爹比我们都大两岁,从小就护着我们。小时候下河摸鱼,他摸得最多,分给我们。上山砍柴,他砍得最快,帮我们砍。”
林空听着,没说话。
“后来娶了你娘,生了你们,他就更拼了。”李叔说,“他老说,家里有两张嘴等着喂,得多干点。”
林空想起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的样子,心里酸酸的。
李叔又抽了一口烟。
“那天的熊妖,”他说,“我活了这么多年,没见过那么大的东西。站起来比两个人还高,眼睛红的,身上冒着黑气。我们几个都吓傻了,腿软得跑不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爹第一个反应过来,喊我们跑。他自己冲上去,拿柴刀砍了一下。那东西吃痛,追着他去了。”
林空攥紧了拳头。
“我们跑出去老远,回头看见他往林子深处跑,那东西在后头追。我想回去帮他,腿不听使唤。”李叔的声音有点哑,“后来……后来就再也没见着他。”
林空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土。
“你爹是好样的。”李叔说,“要不是他,我们几个都回不来。”
林空不说话。
李叔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,很重。
“你爹年轻的时候,也遇到过一回险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他才十几岁,跟你差不多大。跟你爷爷进山,也是遇上了妖兽。你爷爷让他先跑,他跑出来了,你爷爷没回来。”
林空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李叔。
李叔点点头。
“这事他没跟你们说过?”
林空摇头。
李叔叹了口气。
“他心里一直过不去。”他说,“他老说,他这条命是你爷爷拿命换的。所以那天,他肯定不会跑。”
林空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说不出来。
他想起爹说过的话。爷爷挡在后头,让爹先跑。爹跑了一天一夜才甩掉妖兽。
他想起爹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看不出什么。但他现在想起来,爹那时候眼睛看着远处,看了很久。
“你爹这辈子,”李叔说,“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。”
林空低下头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林子里的叶子哗啦哗啦响。
李叔把烟袋磕了磕,揣回怀里,站起来。
“走吧,带你去看看兔子窝。”
林空跟着他站起来。走了两步,他忽然问:“李叔,那东西……还会出来吗?”
李叔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“说不准。”他说,“冬天快到了,它得找吃的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李叔带他看了几个兔子窝,教他怎么设陷阱,怎么看风向,怎么蹲守。
林空一边听一边记,把那些话都记在心里。
太阳往西挪的时候,他们往回走。走到山脚,李叔停下来。
“今儿个就到这儿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多练练,有啥不懂的就问我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李叔看着他,忽然说:“你爹要是还在,看见你这样,肯定高兴。”
林空愣了一下。
李叔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
林空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。
他慢慢往家走。
走到院门口,阿远第一个跑过来。
“哥,你回来了!”
“嗯。”
阿远绕着他转了一圈,看着他的弓。
“打着啥了没?”
林空摇头。
阿远有点失望,但很快又高兴起来,拉着他的手往院子里拖。
“你看我的树枝!”
林空被他拽着走到破陶罐前头。那根光秃秃的树枝上,两片小叶子又长大了些,绿绿的,在夕阳下泛着光。
“又大了。”林空说。
阿远嘿嘿笑了两声,又蹲下跟树枝说话。
林空走进灶房。娘在做饭,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他挨着娘蹲下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火一跳一跳的,映在他脸上。
他忽然开口:“娘,你知道爷爷的事吗?”
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啥事?”
“爹年轻的时候,跟爷爷进山,遇上了妖兽。爷爷让爹先跑,爹跑出来了,爷爷没回来。”
娘没说话。
林空看着她。
过了一会儿,娘开口:“你爹从来没说过。”
林空低下头。
“是李叔告诉你的?”
“嗯。”
娘没再说话,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。
灶房里静静的,只有火烧的噼啪声。
过了很久,娘说:“你爹心里苦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看着碗里的糊糊,想起李叔说的话。想起爹年轻的时候,也和他一样,失去了父亲。
他想起爹拍他脑袋的那只手,很重,拍得脑袋一晃。他想起爹说的那句话:“打不过的时候,要跑。”
爹没跑。
爹和他一样,都是老大。
他端起碗,把糊糊喝完。
夜里,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。旁边阿远睡着了,呼吸细细的。他看着黑漆漆的屋顶,想起爹的样子。
爹年轻的时候,也和他一样害怕过吧。爹也失去过自己的父亲,也扛起过一个家。
他攥紧了被子。
以后,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。
和爹一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