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空这几日起得越来越早。
天还没亮透,他就爬起来,拿起爹的弓,在院子里练箭。那棵歪脖子树已经被他射得千疮百孔,树皮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孔。
阿远有时候醒得早,就蹲在门槛上看着他练。看着看着,就喊一声“哥,中了”,或者“哥,偏了”。
林空不理他,一箭一箭地射。
今早他射完最后一根箭,把弓放下,走过去拔箭。拔着拔着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回头一看,老张叔站在院门口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练得不错。”老张叔说。
林空愣了一下,叫了声:“张叔。”
老张叔走过来,拿起他的弓,拉了拉弦,又看了看那些箭。
“箭是你自己削的?”
林空点点头。
老张叔笑了笑,说:“有点歪,回头我给你削几根好的。”
林空想说不用,老张叔已经放下弓,在门槛上坐下了。
“来,坐会儿。”他拍了拍旁边。
林空走过去,挨着他坐下。
太阳刚升起来,照在院子里,暖烘烘的。灶房里飘出烟味,娘在做早饭。阿远还在睡,没出来。
老张叔从怀里掏出烟袋,点上,抽了一口。烟雾被风吹散,什么味儿都没有了。
“你爹的事,”他开口,“李秃子跟你说了吧?”
李秃子是李叔的外号。林空点点头。
老张叔又抽了一口烟,眼睛看着前面,没看他。
“他说的那些,都是真的。”老张叔说,“你爹从小就这样,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。”
林空没说话。
老张叔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知道不,你爹年轻的时候,救过一个人。”
林空转过头,看着他。
老张叔慢慢地说:“那会儿他才十几岁,跟你现在差不多大。村里有个小孩,叫二愣子,在河边玩,掉进去了。河水急,大人都不敢下。你爹二话不说,跳下去,把人捞上来了。”
林空愣了一下。
“他自己差点没上来。”老张叔说,“呛了一肚子水,躺了半天才缓过来。”
林空想起爹的样子,想起爹那双粗糙的手。他从来没听爹说过这事。
“那小孩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长大了,娶媳妇了,现在在镇上给人扛活。”老张叔说,“每年回来,都到你家坐坐,跟你爹喝两盅。你爹走的那天,他不知道,后来听说了,哭得不行。”
林空低下头。
老张叔又抽了一口烟。
“你爹这个人,话不多,但心好。”他说,“村里谁家有难处,他都是第一个伸手的。那年老李家盖房子,缺人手,你爹一连去帮了半个月,自家活儿都撂下了。”
林空听着,脑子里浮现出爹的样子。爹每天早出晚归,回来的时候总是很累,但从来没抱怨过。
“你娘生你的时候,难产,差点没命。”老张叔说,“你爹急得在院子里转了一夜,后来听见你哭,他蹲在地上哭了半天。”
林空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想过,爹会哭。
老张叔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爹这辈子,苦过,累过,但从来没服过软。”他说,“你是他儿子,得学他这点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灶房的门帘掀开,娘走出来。她看见老张叔,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张大哥来了?吃饭没?”
老张叔摆摆手:“吃过了,嫂子忙你的。”
娘点点头,又进去了。
老张叔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行了,我走了。”他说,“回头我给你削几根好箭送来。”
林空站起来,想送他,老张叔按了按他的肩膀。
“好好练。”他说,“你爹要是还在,看见你这样,肯定高兴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林空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
阿远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,走到他旁边。
“哥,张叔来干啥?”
“说话。”
“说啥?”
林空低头看着他,想了想,说:“说爹的事。”
阿远哦了一声,又跑去蹲在破陶罐前头,跟他的树枝说话。
林空站在那儿,看着后山的方向。
太阳升高了,照在后山上,绿油油的一片。他看着那边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爹。
那个跳下河救人的爹,那个帮人盖房子的爹,那个在院子里转了一夜的爹。那个蹲在地上哭过的爹。
他以前不知道这些。
现在知道了。
他攥紧手里的弓。
吃完饭,林空又拿起弓,继续练。老张叔的话在他脑子里转,他射箭的时候更稳了,一箭一箭,箭箭不离靶心。
阿远在旁边数着: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哥,你今儿个准多了!”
林空没说话,继续射。
射到中午,他把箭拔下来,收好,往后院走。柴垛快空了,明天得上山砍柴。
他站在柴垛前,正想着明天去哪儿砍,忽然听见院门口有人喊他。
“林空!”
他回头一看,是李叔。李叔背着一张弓,手里拎着个布包,走过来。
“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李叔把布包递给他。
林空打开一看,是几根新削的箭,直直的,箭杆光滑,箭头磨得尖尖的。
“李叔,这……”
“拿着用。”李叔说,“你那些箭太歪,打不着东西。”
林空攥着那几根箭,心里热热的。
李叔又说:“下午没事的话,跟我进山转转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下午,他跟李叔又进了山。这回李叔带他走了另一条路,林子更深一些,但还没到那片老林子边上。
李叔一边走一边教他怎么看兽道,怎么判断猎物的方向。林空认真地听,把那些话都记在心里。
走到一处山坡上,李叔忽然停下来,压低声音说:“你看。”
林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几十步外的草丛里,有一只灰兔子,正竖着耳朵,一动不动。
李叔小声说:“你来试试。”
林空的心跳快了。他慢慢取下弓,搭上一根箭,拉开弦。
他想起爹说过的话:“手要稳,心要静。瞄准了再放箭,别急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瞄准那只兔子。
放箭。
箭飞出去,擦着兔子的耳朵过去,扎在地上。兔子惊了,一蹦一蹦地跑远了。
林空放下弓,有点沮丧。
李叔拍拍他的肩膀:“不错了,第一次能擦着耳朵,下次就能射中。”
林空点点头,走过去把箭捡起来。
他们又在山里转了一圈,没再碰上猎物。太阳偏西的时候,两人往回走。
走到山脚,李叔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慢慢来,别急。”李叔说,“打猎这事儿,急不得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李叔走了。林空一个人往家走。
走到村口,墙根底下那几个老头还在晒太阳。看见他,老张头冲他点了点头。
他点点头,继续走。
回到家,阿远跑过来。
“哥,打着啥了没?”
林空摇头。
阿远有点失望,但很快又高兴起来,拉着他的手往院子里拖。
“你看我的树枝,又大了!”
林空走过去看。那两片叶子确实又大了些,绿油油的,在夕阳下泛着光。旁边还冒出一个小芽,小小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又长了一个。”林空说。
阿远嘿嘿笑了两声,蹲下跟树枝说话。
林空走进灶房,娘在做饭。他挨着娘蹲下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“娘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老张叔来了,跟我说了爹的事。”
娘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说了啥?”
林空把老张叔讲的那些话说了一遍。救人的事,帮人的事,还有他出生那天的事。
娘听着,没说话。
灶膛里的火噼啪响。
过了很久,娘才开口:“你爹,是个好人。”
林空点点头。
晚上吃完饭,他又坐在门槛上,看着后山。天黑了,那边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阿远跑过来,挨着他坐下,靠在他胳膊上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爹不?”
林空愣了一下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阿远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林空看着后山,看着那一片黑,忽然想起老张叔说的话。
“你是他儿子,得学他这点。”
他攥紧了拳头。
以后,他要像爹一样。
救人,帮人,撑起这个家。
像爹一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