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马家子弟
马岱的马队是在黄昏时分追上诸葛亮行军大营的。
一千七百余骑,从天水方向沿着河谷疾驰而来,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泛着暗红。
他和姜维并辔走在队伍最前面,两人身上都沾满了连日奔波的尘土——天水、南安、安定,三郡望风而降的这些天,他们带着骑兵四处奔走,安抚降民,接收城池,几乎没有合过眼。
但今天的气氛明显不对。
大营外围的哨卡比平日多了一倍,士卒们的脸上挂着一种马岱很熟悉的神情。那是败仗之后的沉默。
他闻到了一股焦糊味,不是炊烟,是烧甲片和断矛杆的味道。有士卒蹲在营墙根下,拿一块磨刀石反复磨一柄已经卷了刃的刀,磨刀声嘶嘶的,像一条蛇在吐信子。
“出事了。”
姜维低声说。
马岱没有接话。
他勒住缰绳,目光扫过营门内外那些低头走路的士卒,扫过辕门旗杆上那面被晚风吹得半卷的帅旗。旗还在,说明局势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但旗没有完全展开,说明确实出事了。
两人翻身下马,将缰绳丢给亲卫,快步走向中军大帐。帐外站着两排执戟卫士,看见他们,无声地让开一条路。
帐帘掀开的瞬间,马岱看见了诸葛亮的背影。
丞相站在舆图前,双手负在身后,似乎正在端详陇山一带的地形。帐中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听到脚步声,他没有立刻转身。
“伯约,岱山,回来了。”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马岱抱拳:“丞相,三郡已定,降民安抚事宜——”
“辛苦了。”
诸葛亮转过身来,抬手打断了他的汇报。烛光映着那张清瘦的脸,眼角的细纹比出征前又深了几分。
“那些事稍后再说。先坐下,有件事你们该知道。”
马岱和姜维对视一眼,各自落座。
“街亭败了。”
四个字,像四枚钉子钉进帐中的空气里。姜维霍然抬头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出声。马岱则垂下眼睑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甲片。
甲片上有一道旧痕,是当年在渭水边留下的。大哥的马槊从他身侧掠过,槊锋擦过他的膝甲,划出这道印子。大哥回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那是建安十六年。快二十年了。
他忽然想,如果守街亭的是大哥,会怎样。
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,就被他按了下去。
“马谡在南山舍水上山,张郃围山断其汲道,我军大溃。幼常……不知所终。”
帐中沉寂了很长时间。烛花爆了一声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“丞相,那张郃到哪了?”
姜维悻悻的开口。
他知道自己这话问得多余。张郃还能到哪了,破了街亭,此刻肯定正沿着秦水河谷南下。
一瞬间他想了很多。
一个个地名从他脑海里滑过……
南安,丢了,天水,丢了,安定,也要丢了……
他又想起自己在天水归降的那个夜晚。那是建兴六年正月,陇西的雪还没化尽,他跪在诸葛亮帐前,诸葛亮走出帐来,亲手扶起他,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:“伯约,吾得卿,犹鱼之得水也。”
那时他想,这个人是要匡扶汉室的。他跟着这个人,便能做一番大事。
可此刻他站在祁山大营的中军帐里,听着“街亭败了”四个字,忽然觉得那番大事一瞬间好像变得很远。像陇山山顶的雪,看得见,摸不着。
马谡在南山舍水上山,这是兵书上最粗浅的道理,连天水郡一个守城门的百人将都懂。
马谡读了那么多书,怎么就不懂?
丞相能用马谡,怎么也由着他不懂?
这些话,他不会问出口。
可他,只是有点不甘心罢了。
“伯约,事情并非你想的那么糟糕。”
姜维猛地抬头。
诸葛亮正看着他,顿了顿,又道:“马谡的儿子马承也在南山,他收拢了数百溃兵,遁入山林,终日骚扰,以作疑兵,已拖住张郃大军三日不得寸进了。”
他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桩寻常军务,说完这句,他便将话题移开了,只留下帐内二人心中波涛汹涌。
良久过后,诸葛亮的声音传来:“伯约你先退下吧。”
姜维恭身退下,只是这个从来意气风发的年轻人,此刻眉头还紧皱,手指正不住的搬弄着,盘算着什么。
诸葛亮又看向沉默的马岱,手指落在舆图上街亭以西的一处标记上。
“岱山,再麻烦你一趟了,有个任务交给你。”
马岱站起身。他还有点恍惚,正琢磨着怎么用300人拖住五万步骑,可百思不得其解。
“上邽之围已解,郭淮的斥候正在沿秦水河谷向北渗透,试图与张郃主力建立联络。”
诸葛亮的手指从列柳城向北划出一条线。
“你带来的这一千七百骑兵,从现在起全部散开。以什伍为单位,沿秦水河谷两侧的山林地带展开,见到魏军斥候就截杀,不必恋战,打完就走。我要让郭淮变成瞎子。”
他转过身,烛光在瞳孔里跳动。
“出发吧。今夜就走。”
马岱抱拳:“末将明白。”
转身走向帐门,掀帘时脚步顿了一顿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帐中的舆图,诸葛亮的背影又转了过去,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马岱大步走了出去。
帐外,夜风已经凉了。祁山的春天来得迟,入夜后山风裹着寒气从谷口灌进来,吹得营火摇摇晃晃。
亲卫正牵着马在帐外等候,旁边站着两个身影。
一个是少年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,但身形已经长开;
另一个是少女,穿着窄袖骑装,腰间挂着一柄短刀,正不耐烦地用刀柄敲着自己的马鞍。
“叔父!”
少女看见马岱,快步迎上来:“帐中说了什么?我方才看见大营里的士卒都在收拾辎重,是要撤了吗?”
马岱看着侄女,嘴角动了动,算是笑了一下。大哥的这个女儿,闺名云鹜,是大哥在凉州时起的名字。
鹜是野鸭子,大哥说凉州的女儿不必做什么凤凰,做一只飞得远、认得家的野鸭子就好。
“云鹜,去把你哥叫过来。”
马承正靠在一匹青骢马上翻看一把新磨的环首刀。听到招呼,收刀入鞘,几步走了过来。
他比妹妹大两岁,眉眼更像大哥马超,也是高鼻深目,颧骨微耸,这是凉州人特有的相貌。
只是他的眼里没有大哥那种灼人的凌厉,多了几分沉默的温和。
“岱叔。”
马岱看着侄儿的脸,忽然有些恍惚。方才在帐中听到“马承”那两个字时,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大哥的儿子也叫马承。
马承,字绍先。
继承了斄乡侯爵位的马承,那个凉州马家最后的嫡系血脉,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,浑然不知百里之外有一个和他同名的少年,刚刚在南山,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“街亭败了。”
马岱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马谡舍水上山,大军溃散,他本人不知所终。”
马承愣住了。云鹜也愣住了。
“他的儿子也叫马承。和你同名。”马岱看了侄儿一眼,“在南山收拢了几百溃兵,把张郃拖住了。”
他伸出握马鞭的手,比了三根手指。
“已经拖了三天,听丞相的口气,感觉还能拖。”
云鹜的眼睛瞪得溜圆,转头看向自己的哥哥。马承沉默着,手指攥紧了刀鞘。
同名。那个人也叫马承。
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。
叫马承的人在大汉不知道有多少个。可此刻他听着岱叔口中那个“马承”——十七岁,第一次上阵,父亲跑了,他收拢溃兵,拖住张郃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环首刀。刀是新磨的,还没沾过血。
“丞相给我派了任务。带着我们那一千七百骑兵,散开到列柳城方向,截杀魏军斥候。今夜就出发。”
马岱翻身上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侄儿侄女。
夜风灌进营地,吹得营火剧烈摇晃。马岱勒住缰绳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荆州派又出了一个少年人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但马承和云鹜都听懂了。
荆州派——诸葛亮是荆州派的领袖,马谡是荆州派的人,马谡的儿子自然也是荆州派的人。
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第一次上战场,父亲犯了大错生死不明,自己却能收拢溃兵稳住了阵脚。这份胆色,不管马谡最后是死是活,都足以让“马承”这个名字在蜀军大营中不再是无人知晓的了。
可凉州马家呢?
马岱的目光落在侄儿座下那匹青骢马上。
那是蜀地矮马,肩高不过四尺出头,毛色灰暗,鬃毛稀疏。
这种马耐力尚可,但冲锋时完全没有凉州战马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。
骑在蜀马背上,夹紧马腹的时候,马肚子是软的;
凉州战马的肚子是硬的,肌肉一块一块地鼓着,像铁打的。
大哥当年在渭水边骑的那匹紫骍马,肩高五尺有余,四蹄如盆,一声长嘶能让曹军的战马齐齐后退。
他骑过那匹马。
只有一次。大哥把他拽上马背,说“带你看看凉州”。
那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。风把眼睛吹得睁不开,他死死攥着大哥的腰带,听见大哥在风里笑。
那种马,蜀地再也养不出来了。
蜀地不产好马。汉中也不产。只有陇右和凉州产。
但陇右现在半数还在魏军手里。
这一次北伐,原本是拿下陇右最好的机会了,三郡望风而降,只要街亭守住,陇右便是囊中之物。
到那时,凉州马、陇右马,要多少有多少。他马岱可以重新拉起一支真正的骑兵,像大哥当年那样,在西北的大地上纵横驰骋。
但现在街亭败了。张郃占据了街亭,郭淮守住了上邽,陇道断绝。大军只能退回汉中。那些凉州马、陇右马,重新变得遥不可及。
而他麾下这些骑着蜀地矮马的凉州老兵,已经老了。
马老了,人也老了。
再过几年,等这批老马跑不动了,汉中的骑兵恐怕连像样的坐骑都凑不齐。到那时候,凉州旧部还能剩下多少分量?
“同样是大汉的种,同样是马家的儿子,连名字都一样。”
马岱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人家十七岁,第一次上阵,父亲丢了街亭,儿子倒在南山上打出了名声。咱们凉州马家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马承垂着眼,盯着手中的环首刀。刀鞘上的铜扣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。
马云鹜咬住了下唇,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刀柄。沉默了片刻,她忽然抬手,一巴掌拍在哥哥的后脑勺上。
小时候在凉州,父亲教他们骑马,哥哥不敢上,她就是这么拍的。拍完了,父亲在马上笑,哥哥红着脸上马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凉州很远,父亲已经不在了,但哥哥还是那个需要被人拍一下才肯动的哥哥……
马承被拍得一个趔趄,差点没站稳。
“马承!”
云鹜的声音又脆又冲:“同样的名字,人家在南山上拼死拼活,你在这儿翻什么刀?刀是新磨的,人呢?”
马承捂着后脑勺,脸上涨红,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。
云鹜不再理他,翻身跃上自己的坐骑。
她的马也是蜀地矮马,比马承那匹还矮了一掌,但毛色油亮,四蹄矫健,是她自己从小养大的。她勒住缰绳,下巴微微扬起,火光映着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。
“我倒要去看看,那个跟我哥同名的家伙,到底长了几个胆子。”
三百人,拖住五万。
她想知道那个人在南山上的时候,有没有怕过。有没有想过退。有没有某一个瞬间,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。
然后她想知道,他是怎么撑下来的。
马岱看了她一眼,没有阻止。他太了解这个侄女了。
大哥的儿女里,马承性子温和,像一柄还没开刃的刀;云鹜却像一团火,从凉州烧到蜀地,从没灭过。
大哥给她起名“鹜”,说凉州的女儿不必做凤凰,做一只飞得远、认得家的野鸭子就好。可她偏要做鹰。
他看着她骑在那匹矮马上,脊背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扬起。那姿态不像鹰。像当年的大哥。
“上马。”
马岱一夹马腹。
“出发。”
一千七百骑兵在夜色中次第开拔。马蹄声碎,踏过祁山脚下冻硬的土路,朝列柳城方向漫去。
马岱走在队伍最前面,身后是马承和云鹜,再往后是那些骑着蜀地矮马的凉州老兵。他们的胡须已经花白了,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。
夜风从秦水河谷灌上来,裹着陇右春天特有的寒气。马岱裹紧了披风,目光穿过夜色,望向北方——那是街亭的方向,也是凉州的方向。
他想起大哥最后一次出征前的夜晚。大哥站在院子里,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。
他走过去,大哥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话:“岱山,凉州的马,不能只留在蜀地的圈里老死啊。”
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大哥说起凉州。
马岱一夹马腹,马蹄声碎,踏过祁山脚下冻硬的土路。
他没有回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