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三国:从街亭开始重振蜀汉

第16章 算无遗策

  街亭,

  魏营。

  张郃已经快疯了。

  三天三夜。

  整整三天三夜。

  手底下的人全被那几百个蜀军残兵,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。

  白天,他派出去的搜山部队,前脚刚钻进山林,后脚就被冷箭、陷阱、滚木伺候得明明白白。

  那些蜀军就像长在南山里一样,他们知道哪片林子能进人,哪条溪涧能藏身,哪道坡爬上去了能跟你玩失踪。

  他们损兵折将,却连蜀军的毛都抓不着。

  到了夜里,还是老样子。

  只要营里的士兵刚卸下甲胄,沾着枕头要合眼,南山里就骤然炸起震天的锣鼓声、喊杀声,时不时还有冷箭“嗖”地一声射穿帐帘,钉在帐柱上,吓得全营士兵瞬间弹起来,抄起兵器列阵戒备。

  可等了半天,山林里又没了动静,只有夜风呜呜地在吹,南山深处猫头鹰咕咕地在叫。等刚要松口气躺下,新一轮的袭扰就又来了。

  一晚上如此这般,反复五六次,他四万大军,连日来愣是没合过一次眼。

  现在的魏军,个个顶着黑眼圈,精神萎靡,站着都能睡着,看什么都像蜀军,风一吹草一动,就吓得赶紧放箭,帐帘被风掀一下,就纷纷拔刀。

  昨夜巡营,费曜亲眼看见——一个守帐的士兵,被夜风掀起的帐帘吓了一跳,拔刀就砍。

  刀很快,布很薄。帐帘无声地裂成两半,裂口整整齐齐。

  那士兵举着刀,愣在原地,半晌才认出自己砍的是一块布。

  费曜没罚他。

  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,四万多人全成了惊弓之鸟,早已没了初下街亭时的意气风发。

  更让张郃心慌的是南山上的旗号。

  第一天,只有南山主峰附近稀稀拉拉插了几面蜀军旗帜。第二天,旗帜多了起来,从主峰往两翼蔓延,东边的山脊上有,西边的崖口上也有。到了第三天清晨,巡营的士兵揉着惺忪的睡眼往南山上一望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——蜀军直接把旗子插在他们营门口了。

  巡营的士兵们低着头,没人敢往那个方向看。

  张郃站在辕门口,仰头望着那片旗海,手按在刀柄上。

  晨风把他的花白胡须吹得飘起来,他眯着眼,脸上的皱纹比三天前深了一倍。

  那面旗子就离他不过两百步,旗角在风里抖动着,像一记记抽在脸上的耳光。

 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寸,又松开了。

  不是忍住了,是他忽然不知道这一刀该砍向谁。

  这个念头让张郃后背一凉。

 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。

  这漫山遍野的蜀军战旗,密密麻麻的,仿佛藏了千军万马。

  这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几百个溃兵,而是诸葛亮的前锋部队,是专门来拖住他的。

  诸葛亮的主力八成已经在往街亭赶了。再不走,就要被合围了。

  可他不敢走。

  身后这群阴魂不散的蜀军,就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退路上。他只要一动,这群人绝对会抄他的后路,烧他的粮草,截他的后队。

  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  打也打不着,甩也甩不掉。

  张郃活了六十四岁,打了一辈子仗,临到老了,竟被几百个溃兵逼到了进退维谷的绝境,说出去都要被天下人笑掉大牙。

  帐内的诸将,一个个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喘。

  戴陵更是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他上次搜山惨败,到现在还顶着戴罪之身。

  张郃没有杀他。

  倒不是念什么旧情,而是因为眼下正是用人之际,杀一个戴陵容易,可杀了之后谁来带兵?帐内这些将,又哪个不是被蜀军折磨得灰头土脸?杀戴陵,就是杀给他们看的——可杀完之后呢?士气只会更低,军心只会更散。

  帐内死寂一片,只有烛火噼啪的燃烧声,和帐外呼啸的山风声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  “将军,不能再等了!”

  费曜上前一步,咬牙道。

  “再等下去,诸葛亮的主力就到了!咱们必须速战速决,把南山的蜀军清干净,要么进兵祁山,要么退回关中,不能再困在这了!”

  张郃猛地一拍案几,案上的酒碗都震飞了出去,摔得粉碎。

  “清?怎么清?!”

  他红着眼睛怒吼。

  “那群老鼠就躲在林子里,不跟咱们正面打,就会阴人!你告诉我,怎么清?!”

  “强攻!”费曜梗着脖子,狠声道。

  “将军,咱们五万大军,就算是用人堆,也能把南山堆平!”

  “咱们分三路强攻,一路从正面佯攻,吸引他们的注意力,两路从侧翼山谷包抄,我就不信,他们能躲到天上去!

  张郃死死咬着牙,腮帮子绷得紧紧的。

  他知道,这是唯一的办法了。

  再拖下去,不用诸葛亮来,他自己的部队就先崩了。

  “好!”

  张郃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捏得咔咔作响。他霍然起身,身上的玄甲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,连帐内的烛火被他的动作带起的风压得齐齐矮了一截。

  “戴陵!你率一万兵马,从正面攻山,把蜀军的主力死死吸引在正面,再胆敢退一步,军法从事!”

  他厉声下令,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味道。

  跪在地上的戴陵猛地抬头,眼里燃起急于戴罪立功的火光,高声应诺:“末将领命!”

  从那天从南山林子里灰溜溜地退回来之后,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,一闭眼就是张郃那一脚踹在胸口的感觉,和张郃指着鼻子骂他“废物”的声音。

  他需要一个机会,证明自己不是那两个字。

  “费曜!你率一万兵马,从东侧山谷包抄,绕到南山后山,封住他们的退路,敢放跑一个蜀军,我拿你是问!”

  “末将领命!”费曜抱拳躬身,声如洪钟。

  “我自会亲率两万主力,从西侧山道直插南山腹地,三路合围,今日,我要踏平南山,把这群阴魂不散的鼠辈,碎尸万段!”

  张郃的吼声震彻中军帐。

  帐内诸将终于来了精神,齐声应诺。

  他们也被折磨疯了,只想痛痛快快打一仗,把这群阴魂不散的蜀军彻底干掉。

  南山之上,蜀军临时扎营的隘口处,山风正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,带着山雨欲来的闷热。

  这是一块半山腰上难得的平缓台地。几块屋子大的青石从山体中凸出来,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所。

  蜀军就在青石背风的一面搭了几顶简陋的帐篷——说是帐篷,其实不过是把从街亭溃败时抢出来的几块油布用木棍撑起来,四面透风,勉强能挡挡露水。

  营地周围用砍倒的松树干扎了一圈简易的栅栏,树干上的松枝还没削干净,散发着浓烈的松脂气味。

  王平正急匆匆地从山中的斥候岗跑过来,他跑得急,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啦往下滚,还没到营门口就喊出了声:“少公子!不好了!张郃要总攻了!”

 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
  这两天收拢残兵,零零总总一共聚了2700多人。

  三天来他们靠着游击袭扰,把张郃的五万大军耍得团团转,人人斗志昂扬,总觉得自己打的不是败仗,而是痛打落水狗的胜仗。

  直到王平这一声喊,才把所有人又拉回了现实。

  围在案前的各小队头目齐刷刷地抬起头。他们正在分吃一锅野菜糊,闻言,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,换上了一副紧张的神色。

 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,前两天之所以能把魏军耍得团团转,靠的是魏军不敢大举进山,只敢派小股部队搜捕。

  真要正面硬刚五万全副武装的魏军精锐,他们这两千多残兵,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。

  “少公子,魏军斥候已经在山下探了好几轮了,各营都在调兵,动静极大!”

  王平快步走到案前,案上摊着一张简陋的南山舆图——是马承这两天带着黄袭爬山踏勘、一笔一笔画出来的,比诸葛亮帐中那张沙盘粗糙得多,但每一条沟壑、每一道溪涧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
  他摇了头,手指在舆图上南山周围点了三下,缓缓说道:“咱们在魏营的细作递出来的消息,张郃分了三路,寅时造饭,卯时总攻!戴陵率一万兵马正面攻山,费曜率一万兵马走东侧山谷包抄,张郃自己亲率两万主力走西侧山道,要合围咱们南山!”

  帐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  三路合围。

  四万大军。

  卯时总攻。

  “少公子!”

  马忠急道。

  他是马谡的亲卫,跟了马家十几年,看着马承从小长大,此刻脸上的焦躁比谁都重:“要不咱们先撤?退到列柳城,跟高将军汇合,则机再回来?”

  他这话绝非一时冲动,更不是临阵怯战。这两日,马承一直带着黄袭和他,反复踏勘南山后山那两条隐蔽的羊肠小道,少公子拍着胸脯说,这两条路能直插列柳城侧翼,是当地猎户走的猎道,魏军绝不会设防。

  可马忠翻遍了诸葛丞相亲绘的军用舆图——那半张舆图是他从街亭溃败时拼了命抢出来的,已经烧了大半,好在街亭和列柳城两处在上面还标的明明白白。

  那两条小道的尽头只标着一片断崖,断崖符号旁边用朱砂写着两个小字:“无路”。根本没标注能通到列柳城。

  马忠跟着马谡征战多年,也是养成了一个坏毛病:他总觉得书上白纸黑字画的就是天,舆图上说没路那就是没路。

  万一少公子记错了?

  万一那两条猎道走到一半就是绝壁?

  万一这两条路真是死路,大军退进去岂不就是自投罗网——张郃在前面堵,断崖在后面截,他们这两千多人就真的插翅难飞了!

  所以他就差把急字写脸上了。

  “撤?”马承笑了,摇了摇头。

  “为什么要撤?”

  他先抬手点了点舆图上后山那两条空白的山道,对着马忠补了一句,语气不疾不徐,先打消了众人心里最大的顾虑:“马叔放心,那两条路,我带着黄袭亲自踩了两遍,翻过山口就是列柳城地界的河谷,舆图上没标,是因为这是当地猎户走的猎道,平日里根本没人走,魏军更不会设防。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,这条路就是咱们的退路。”

  马承很自信,这路当然没标,因为那里的断崖其实是缓崖,只有真正走过的人才知道里面的玄机。

  黄袭张了张嘴,倒也没拆穿他。

  一句话落,帐内众人悬着的心先落了一半。马忠也松了口气,脸上的急切淡了些。随即他又有些惭愧地低下头。

  少公子素来谋定而后动,既然亲自踏勘过,那必然是准的。

  倒是自己,跟了马家十几年,反倒头一个慌了神。

  随即,马承抬手指向帐外,南山连绵起伏。

  沟壑纵横的山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

  他对着围过来的众人,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,成竹在胸的开口道:“张郃想逼着咱们跟他打硬仗,打阵地战,用五万兵力碾死咱们?门都没有。他想踏平南山?行啊,我先让他在这山里跑个够,来一场山地马拉松,不用咱们拔刀,光跑也能累死他。”

  众人一愣,面面相觑,眼里全是茫然。

  “山地马拉松?少公子,这是啥意思?”

  一个络腮胡的小队头目挠了挠后脑勺,皱着眉头问。他叫赵大,巴郡人,三十多岁,是个老兵油子,说话直来直去。

  这几日,他们几个可是从这个年轻人的口中听到了数不尽新鲜词。

  “简单得很。”

  马承收起笑容,俯身按在舆图上,指尖顺着南山的沟壑一道道划过,开始布置战术,一句句说得清清楚楚:“张郃分三路攻山,兵力是咱们的二十倍,正面硬刚就是以卵击石。”

  “两千对四万,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了。所以咱们不跟他正面打,反着来。”

  “他进,咱们就退;

  他停,咱们就扰;

  他追,咱们就跑。”

  三句话,十二个字。简单至极,但帐内众人眼睛全亮了

  “把他的大军,全引进这深山老林里,让他在沟沟壑壑里绕圈子,跑断腿。南山方圆几十里,沟连着沟,梁套着梁,他四万人撒进来,就像一把盐撒进渭河里,连个咸味都尝不出来。他的兵穿着三十多斤的铁甲,扛着长矛大盾,在山路上走一个时辰就喘不上气。咱们的人轻装上阵,爬山跟走平地一样——他哪能跑得过咱们?”

  说罢他给各小队定下了新的三条规矩:

  第一,绝不死守一个点,魏军攻过来,咱们立刻往后撤,往山林深处钻,绝不硬拼。保住小命要紧。人在,山就在。

  第二,就专打他的尾巴,魏军往前冲,咱们就从侧面、后面偷袭他的后队,射几箭就跑,扔几块石头就撤,让他首尾不能相顾。后队永远提心吊胆,前队永远不敢走太快。

  第三,专挑难走的路引,把他往悬崖、密林、窄沟里带,他的人越多,越展不开,越容易乱。一乱,就是咱们的机会了。

  “总之一句话。”

  马承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
  “他跑,咱们就跟着他跑;

  他停,咱们就上去咬一口;

  他累了,咱们就接着骚扰。”

  马承话音刚落,周围的头目们纷纷若有所思的点头。

  对啊!

  咱们本来就擅长钻林子,打游击,干嘛跟他正面硬刚?这南山的一草一木,两天来众人早就摸得滚瓜烂熟了,既然如此,干嘛要跟魏军硬碰硬打阵地战?他五万大军又怎么样?进了林子,人越多,越累赘!

  “少公子绝了!就这么干!”

  那个络腮胡的小队头目狠狠一拍大腿,嘶吼道:“张郃那老小子不是想踏平南山吗?老子让他在山里绕三天三夜,连北都找不着!”

  “妈的!累死这群狗贼!让他们再嚣张!打了胜仗就折磨咱们,现在该轮到咱们磨一磨他们了!”

  另一个年轻的小队头目攥着拳头,咬牙切齿。

  “就按少公子说的来!他进我退,他追我绕,看谁耗得过谁!”

  马承笑着拍了拍众人的肩膀,手掌落在赵大肩上的时候,用力按了按。这些人在三天前还是互不相识的溃兵,来自不同的营、不同的郡、不同的出身,可此刻他们是一个整体,是一支能打仗的队伍。

  他语气沉稳的开口道:“都回去准备吧,把山道上的陷阱再补一补,能走的大路都给他们堵死。”

  众人轰然应诺,一个个兴冲冲地掀帘而出,回去整备队伍,布置陷阱去了,刚才的惶惶不安荡然无存。

  转眼之间,帐内就只剩下马承、王平、马忠三人,还有三个站在帐角,手按腰间环首刀的军士。

  这三人,是王平麾下无当飞军里的顶尖好手,都是南中夷族出身,翻山越岭如履平地,自打到了南山,王平就把这三人派到了马承身边,寸步不离的护卫。

  帐外,山风正紧。马承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舆图和时辰图,南山的一沟一壑,都在他眼底。

  卯时快到了。

  他不知道,就在此刻,山脚下魏营的中军帐里,张郃正盯着同一张时辰图。

  老将军的手指,停在“卯时”两个字上,眼里写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
  马忠走在最后面。他的腿上有旧伤,是当年跟着先主入川时在涪城留下的,走快了便隐隐作痛。几十年了,他也习惯了——众人往外走的时候,他总是落在最后的那一个。

  他正了正肩甲的皮绦,准备掀帘出去却被马承叫住了。

  “马叔,留步。”

  马忠脚步一顿。少公子叫他“马叔”的时候,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
  他转过身。马承站在舆图前,正看着他,神色比方才布置战术时又郑重了几分。

  “有个关键的差事,得劳烦你跑一趟。”

  马忠一愣,立刻抱拳躬身:“少公子尽管吩咐,末将万死不辞!”

  马承走到舆图前,指尖点在了列柳城的位置,神色郑重了几分:“刚才你说的退往列柳城,不是错的,反而是咱们眼下最关键的一步后手。

  张郃五万大军围在正面,郭淮的两万兵马又在列柳城盯着高翔将军,一旦这两人合兵一处,咱们和高将军都会被各个击破。”

  他抬眼看向马忠,语气清晰:“我要你,现在就带这三位无当飞军的弟兄,走后山那两条猎道,去列柳城见高翔将军。”

  王平站在一旁,听见“列柳城”三个字,愣了一下。

  列柳城。

  高翔。

  郭淮。

  少公子不是要守南山,是要把列柳城也拉进来,把郭淮也拖住,让张郃彻底孤立。

  他的目光从舆图移到马承脸上。少年神色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  王平没有出声,只是眼里的佩服又深了一层。

  马忠也是一怔,随即立刻反应过来,沉声问道:“少公子是要末将,跟高将军通传咱们这边的战况?”

  “不止。”

  马承摇了摇头,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,递到马忠手里。

  帛书是昨晚写的。没有墨,用的是烧过的松枝碾碎了兑水;没有笔,拿细竹管劈开了蘸着写。字迹有些涩,但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。

  “第一,把咱们这两天拖住张郃的战况,原原本本告诉高将军,让他知道,街亭这边还没彻底丢,张郃被咱们钉死了,让他稳住阵脚,别被郭淮吓住。”

  “第二,告诉他我的计划,让他继续凭险固守列柳城,死死缠住郭淮,绝不能让郭淮的一兵一卒,增援街亭的张郃。

  只要他能拖住郭淮,丞相的主力必然能赶到,到时候咱们两面夹击,张郃和郭淮,谁都跑不了。”

 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,从南山画到列柳城,又从列柳城划到街亭,最后在街亭和列柳城之间画了一个圈

  马忠双手接过帛书,紧紧攥在手里,只觉得胸口一股热血往上涌。

  他原本以为少公子只是个热血少年,靠着几分小聪明和一股子不怕死的劲头在跟张郃周旋。可此刻他才知道,少公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在“周旋”。他是在布局。

 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
  不知道是因为激动,还是因为想起了另一个人——那个人也曾在帐中指点江山,也曾在沙盘前意气风发。可那个人,此刻在哪里呢?

  马忠把那个念头压下去。

  马氏有子如此,幸也!

  “末将明白了!”

  马忠躬身抱拳,声音掷地有声。

  “少公子放心,末将就算是拼了这条命,也一定把话带到,把信亲手交到高将军手里!”

  “马叔,不是要拼命,是要稳。”

  马承拍了拍他的肩膀,他的手很年轻,指节还没有被岁月磨粗,可拍在马忠肩上的力道沉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。

  马忠的肩膀微微一沉。不是被力道压的,是被那句话压的。

  稳。

  少公子说的是送信,可他听懂了——少公子要的是他活着回来。

  马承又看向帐角那三个无当飞军,解释道:“这三位弟兄,是王将军麾下最擅长山地的好手,他们会护着马叔你走后山猎道,跟着他们,就能避开魏军所有的斥候游骑,万无一失。”

  他的目光落回马忠脸上,语气重了几分。

  “记住,不到万不得已,绝不能暴露行踪,更不能跟魏军交手,安全把信送到,就是首功。”

  那三人闻言,齐齐上前一步他们的动作很轻,甲叶都没有碰响——无当飞军在山林里走惯了,连单膝跪地都带着林间的静默。

  他们右手抬起,按在胸口,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。这是南中夷族最庄重的礼节,是对值得托付性命之人的承诺。

  “诺”

  三人的汉话带着南中口音,沉得像从胸腔里直接压出来的。

  王平也上前一步,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印,塞进马忠手里。

  马忠低头一看——裨将军印。印纽被磨得发亮,那是王平常年佩在腰间、行军打仗时无数次磕碰留下的痕迹。

  他抬头看王平。

  王平没有看他,只是沉声道:“把这个给高将军,他就知道你身份了。”

  “这三个弟兄,跟着我在南中打了三年仗,翻山越岭是他们的本事,夜里能看星辨向,白天会听风识途。路上一切听他们的,不会出差错的。”

  马忠重重点头,把印信也贴身藏好,对着马承和王平再次抱拳:“少公子,王将军,末将这就出发!”

  说罢,他转身跟着三个无当飞军锐士,掀帘而出。

  晨雾涌进来,把四个人的背影吞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。

  马忠走在最后,他的背微微佝偻着——那是跟了马家十几年,从荆州跟到成都,从成都跟到街亭,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

  帐帘落下了。

  脚步声也渐渐被雾气吞没。

  马承看着帘子的方向,看了好一会儿。

  帐内只剩下马承和王平两人,山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吹得案上的舆图哗哗作响。

  舆图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,马承伸手把它按住。

  王平看着马承年轻却沉稳的侧脸。

 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少年的脸上,把那张还没完全褪去稚气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。眉毛浓黑,鼻梁挺直,下颌的线条已经开始变硬了,但嘴角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弧度。

  最让王平移不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——不是十七岁该有的眼睛。十七岁的眼睛应该是热的,是冲的,是恨不得立刻拔刀冲出去跟张郃拼个你死我活的。可马承的眼睛是沉的,是静的。

  王平打了半辈子仗,见过太多人的眼睛。丞相的眼睛是深的,里面装着天下;魏延的眼睛是烫的,里面烧着火。

  马承的眼睛里装着的,是山。南山的山。他就站在这片山里,而这片山也在他眼里,沟沟壑壑,一草一木,都在。

 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,满脸的佩服,他也是个老兵油子了,却从没见过这么匪夷所思的打法。不攻坚,不守垒,不拼兵力,不拼装备,就靠着对地形的极致利用,对敌军心理的精准拿捏,带着两千多残兵,硬生生把五万大军耍得团团转。

  更难得的是,这少年不止是懂游击奇袭,更有全局眼光,一边安排着正面拖敌,一边已经暗通列柳城,布好了左右呼应的局,连后路都留得稳稳当当。

 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能做到这一步,已经不只是“聪明”了,而是“通透”了。

  “少公子,末将这辈子服过的人不多。丞相是一个。您是第二个。”

  王平躬身抱拳,语气里是实打实的敬佩。

  “这一仗,您算得太透了。张郃这次,是真的栽定了。”

  马承笑了笑,拿起白羽扇。那是他从便宜老爹的帐里捡来的。

  他轻轻扇了扇,晨风从扇面上拂过,带着南山松林的清气。

  他看向帐外街亭方向的魏军大营。

  晨雾还没散,魏营的轮廓在雾气里影影绰绰,只能看见营墙上的火把还在烧,星星点点的,像一群被困在雾里的萤火虫。

  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
  “别急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  “好戏才刚刚开始。张郃不是想跟咱们玩吗?那咱们就陪他玩个大的。”

  他的手从舆图上缓缓移开,突然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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