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在阴影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。地气恢复了一丝，体力也稍微缓和。期间流浪汉翻了三次身，说了两次梦话，有一次甚至坐起来茫然地看了会儿黑暗，又倒头睡去。当天光开始从通风井口渗入一丝灰白时，流浪汉的鼾声渐渐停了。他哼唧着爬起来，坐在褥子上发呆，然后摸索着找到酒瓶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浓烈的酒气再次弥漫。林默知道，时机快到了。他缓缓站起身，从背包里——那里面还有半瓶之前捡到的、相对干净的矿泉水。他拧开盖子，让水流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。

　　“咕嘟……”

　　水落入塑料瓶底的声音，在空旷的大厅里异常清脆。

　　流浪汉猛地转过头，浑浊的眼睛瞪向声音来源的方向。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，像一头被惊扰的野兽：“谁？！”

　　林默没有立刻回答。

　　他等了几秒，让流浪汉的眼睛稍微适应了阴影，然后才从墙边缓缓走出来，脚步放得很轻，双手摊开，示意自己没有武器。他的身影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瘦削，但站得很稳。

　　“路过的人。”林默的声音平静，带着一丝刻意的疲惫，“找水喝，听到这边有动静。”

　　流浪汉死死盯着他，身体紧绷，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褥子下面——那个藏着陶片的位置。他的呼吸变得粗重，眼神里混杂着警惕、恐惧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欲。

　　林默停下脚步，距离流浪汉大约五米。这个距离足够安全，也足够让对方看清自己手里的水瓶。他举起瓶子，晃了晃：“我这里有干净的水。换你点东西。”

　　“换……换什么？”流浪汉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，“我……我什么都没有！”

　　“你有的。”林默的目光落在那床破旧的褥子上，“刚才你拿出来看的东西。让我看一眼，这瓶水就是你的。”

　　流浪汉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　　他猛地摇头，整个人往后缩了缩，把褥子抱得更紧：“不……不行！那是我的！我的宝贝！”

　　“只是看一眼。”林默的语气依然平静，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的意味，“我不拿走。你看，我只有一个人，你比我高，比我壮，我抢不过你。我只是好奇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而且，这瓶水是干净的。你喝的那种酒，越喝越渴，对吧？”

　　流浪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　　他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和水瓶之间来回移动。林默能清晰地看到他干裂起皮的嘴唇，看到他眼白里的血丝，看到他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凹陷的脸颊。这个人的身体正在被酒精和恶劣的环境慢慢摧毁，而干净的水——对现在的他来说，可能比酒精更有吸引力。

　　“真……真的只是看？”流浪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动摇。

　　“真的。”林默点头，“看完，水给你，我马上走。”

　　漫长的沉默。

　　大厅里只有地气节点传来的微弱震颤声，还有流浪汉粗重的呼吸。通风井口的光线又亮了一些，灰白色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。

　　终于，流浪汉咬了咬牙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他一只手依然紧紧抱着褥子，另一只手颤抖着伸到褥子下面，摸索着，掏出了那半块陶片。

　　他没有递给林默，而是紧紧攥在手里，举到胸前，让林默能看清。

　　“就……就这样看！”

　　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
　　他向前走了两步，停在距离流浪汉三米的位置，眯起眼睛，仔细看向那半块陶片。

　　陶片的质地很古老，表面覆盖着一层暗褐色的包浆，边缘不规则，断裂面粗糙，显然是从某个完整的器物上碎裂下来的。大小约莫成人巴掌大，厚度接近一厘米。最让林默呼吸一滞的，是陶片表面那些纹路——

　　螺旋状的云纹。

　　交错的山形纹。

　　还有几处残缺的、仿佛符文般的刻痕。

　　这些纹路的风格、线条的走势、那种古朴而蕴含韵律的美感……和古墓碎石上的纹路，几乎一模一样！

　　只是更加残破，磨损更严重，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平了。

　　但林默绝不会认错。

　　这是地灵宗的纹饰风格。

　　前世在地灵宗山门里，他见过太多带有类似纹路的器物——祭器、礼器、甚至一些日常用的陶罐。这些纹路不仅仅是装饰，更蕴含着宗门对地脉之力的理解和运用，是地灵宗美学与功法的外在体现。

　　林默的指尖微微发颤。

　　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，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：“能……能让我拿近点看吗？光线太暗了。”

　　流浪汉犹豫了。

　　他的手指攥得更紧，指节发白。

　　“水。”林默把矿泉水瓶往前递了递，“你先喝水。我就在这里，不动。”

　　这个提议似乎打动了流浪汉。他盯着水瓶看了几秒，终于缓缓伸出左手，接过水瓶，拧开盖子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清凉的水滑过喉咙，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，然后又灌了一口，这才把瓶子抱在怀里，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。

　　右手，依然紧紧攥着陶片。

　　但警惕似乎放松了一些。

　　林默趁机又向前走了一步，现在距离流浪汉只有两米了。他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酒精、汗臭和霉味的复杂气息，能看清陶片表面每一道纹路的细节。

　　“这花纹……很特别。”林默轻声说，“你在哪里找到的？”

　　流浪汉没有立刻回答。

　　他低着头，看着手里的陶片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纹路，眼神变得有些迷离，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。

　　“……捡的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，“在……在里面。”

　　“里面？”林默追问，“防空洞里面？”

　　流浪汉点了点头，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大厅深处那条更黑暗的岔路——不是林默来时走的那条，而是另一条林默还没来得及探查的通道。

　　“走……走很久。有个地方，塌了。有石头房子，塌了一半。”他的语速很慢，断断续续，词汇贫乏，但意思还算清晰，“里面……黑。有……有声音。”

　　“声音？”林默的心提了起来，“什么声音？”

　　流浪汉皱起眉头，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：“……嗡嗡的。有时候响，有时候不响。像……像打雷，很远。”

　　地脉共鸣？

　　还是某种残存的阵法运转？

　　林默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。他盯着流浪汉：“这陶片，就是在那个石头房子里捡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流浪汉点头，“地上……很多碎片。这个……最完整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亮晶晶的。好看。”